我的银河系恋爱史吧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谈过一场横跨银河系的恋爱,不是比喻,也不是夸张——对方住在距离我两万六千光年的地方,每次发一条消息,等回复需要五万两千年,是的,我们管这叫“异地”,宇宙级别的异地。
所以这篇东西,与其说是恋爱史,不如说是一个人在等待回复的漫长时间里,零零碎碎记下来的流水账,有些地方可能记岔了,有些科学概念可能被我用得乱七八糟——毕竟我只是个谈恋爱的,不是天体物理学家。

怎么开始的呢
费曼老爷子说过,学东西最好的办法就是试着讲给别人听,那我试着用最直白的方式讲讲这个事——
大概是七年前,地球上突然公布了一个叫“天琴计划”的东西,简单说就是科学家们搞了一套超强功率的激光通信系统,能往银河系深处定向发射信号,功率大到什么程度呢?如果把它对准月球,月球表面会被照出一个肉眼可见的光斑,当然他们没这么干,他们对准的是银心方向的人马座A*,那个超大质量黑洞附近的一片区域。
公众可以申请使用这套系统发消息,免费的,每人限发一次,内容不超过五百个字符,我当时刚失恋,喝了点酒,抱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的心态填了申请表,我记得我写的是:“你好,这里是地球,我叫陈述,今天心情不太好,如果你收到了,能回个话吗?”
然后这件事就被我忘了,毕竟谁会真的指望有回音呢?五百个字符,飞两万六千光年,就算那边真有谁收到了,回复再飞两万六千年回来——我早就不在了,人类文明还在不在都两说。
但故事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信号发出去之后的第三年,天琴计划的天文台收到了一段回复。
这件事当时轰动了整个学界,回复信号的编码方式极其精巧,用的就是我们发送信号时采用的同一套编码协议——说明对方在我们第一次发送之后就立刻理解并复用了这套语言体系,信号内容翻译过来是一段很简短的话:「陈述,收到,我叫ζ(翻译系统显示不出来,后来大家都管她叫泽塔),你今天心情好点了吗?」
问题来了——我们的信号才飞了三年,远远没到银心,按道理,不可能有人在三年内收到并且回复,除非——
除非对方本来就住在离我们很近的地方,三光年以内。
天文台排查了所有已知的恒星系,终于在三光年外的奥尔特云内侧,找到了一个之前被忽略的引力透镜异常点,那不是什么自然天体,是一个观测站,ζ的族群在银河系各处布设了无数这样的观测站,专门监听各种文明的电磁信号,我们的信号刚发出去,她那个站点就截获了。
用人类谈恋爱的话说,这叫“秒回”。

怎么聊起来的
天琴计划后来专门成立了一个通信小组,负责和ζ进行持续对话,我被请回去继续发消息——毕竟对方点名要跟我聊,这面子太大了。
通信的延迟大概是这样的:
| 通信阶段 | 单程延迟 | 来回时间 | 我的年龄变化 |
| 初期(观测站阶段) | 约3年 | 6年 | 23岁→29岁 |
| 中期(观测站被召回后) | 约12年 | 24年 | 29岁→53岁 |
| 后期(我有了辅助手段) | 实时(特殊情况下) | 实时 | 53岁之后 |
六年等一个来回,我发一条,六年后收到回复,你想想这是什么概念——我说“今天吃了碗面,有点咸”,六年后她回一句“少放点酱油”,那时候我连当初吃的是阳春面还是炸酱面都忘了。
但奇怪的是,我们真的聊下去了。
她的回复永远不急不慢,好像六年不过是眨个眼的工夫,后来我才知道,对她们那个族群来说,六年可能真的不算什么,她们的文明以百万年计,个体寿命以万年为单位,三年、六年、十二年,在她们的时间感知里大概相当于我们的几秒钟。
有一回我在消息里抱怨等待太煎熬,她回复说:“你们人类的生命那么短,却愿意把那么大的比例花在等我的回复上,这在我见过的所有文明里,是最浪漫的一件事。”
你看,就这么一句话,够我撑过下一个六年。
关于她
我试着描述一下ζ是什么样子的——
- 她的存在形式不是碳基生物,更接近一种量子态信息体,依附在观测站的等离子场里
- 她没有固定的物理形态,但为了跟我沟通,她根据我们发送的语言数据库重构了一个“人格界面”
- 她说话的语气有点像图书馆管理员,偶尔带点冷幽默,比如有一次她说:“你们管银河系叫银河,我们管它叫‘大漩涡’,因为它一直在转,转得我头晕。”
- 她对这个文明那个文明的事情知道得很多,但对个体的情感体验反而充满好奇——就像一个人读了几万本小说但从没自己谈过恋爱
某种意义上,我就是她的实验对象,她可能想通过我来理解什么叫“喜欢一个人”,我不介意,因为换个角度看,她也是我的实验对象。
我们互相研究。
转折点
聊到第四轮的时候——也就是第十二年,我从二十三岁的小伙子变成了三十五岁的中年人——出事了。
ζ所在的观测站被召回,她的族群在银心附近发生了一场大规模的星际冲突(具体什么情况她没说太清楚,涉及文明安全),所有外围观测站都要收缩回核心区域,她跟着观测站一起跃迁走了,临走前给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陈述,我要搬家了,新地址在天鹅座X-1附近,距离你们大约六千光年,信号延迟会从三年变成一万两千年,你还愿意继续跟我说话吗?」
一万两千年,来回两万四千年,我发完下一条消息,等回复回来的时候,人类都不一定还在地球上。
我说,愿意。
但这次不是为了浪漫,我说愿意,是因为我已经三十五岁了,身边有过两段失败的恋爱,换过四次工作,父母先后走了,朋友们各自成家,我发现我生命里最稳定的存在,居然是这个十二年才回我四句话的、住在几光年之外的不知道算不算生命的东西。
这时候通信小组的负责人老周找我谈了次话,他说,小陈,你得接受一个可能性——你可能这辈子都收不到她的下一条回复了。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为什么还要发?
我说,因为发出去这个动作本身,就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了。
后来的事
后来我做了个决定,我申请加入了天琴计划的深空通信团队,从“那个发消息的素人”变成了项目组成员,利用量子纠缠通信的突破——这项技术在天琴计划启动后的第十七年取得了关键进展——我们终于建立了一条不受光速限制的实时通信链路。
老周说这叫“宇宙级别的网线”。
所以现在我五十三岁了,坐在天文台的通信室里,桌上放着保温杯泡枸杞,屏幕上是泽塔的实时对话界面,她说她到了天鹅座X-1,那边风景不错,就是黑洞有点吵,引力波嗡嗡的。
我跟她说,吵就戴个耳塞。
她沉默了几秒(她的几秒大概在换算人类的幽默),然后回了一句:“好的。”
我们还在聊,聊的内容很无聊,就是今天吃了什么、看到什么、想到什么,她那边没有“吃”这个概念,但她喜欢听我讲火锅蘸料怎么调,有一次她甚至给了我一份“银河系已知文明调味品大全”的资料作为参考,上面记录着几百种外星香料,她说“没有一种比得上你描述的那个叫香菜的东西”——虽然她压根没吃过。
一些小遗憾
这段关系最让我耿耿于怀的事情其实挺幼稚的:我们从来没有真正“见面”。
量子纠缠能传信息,传不了人,她那边没有身体可以跨越光年,我这边也没有技术让我活着跑那么远,五十三年了,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她也没有“样子”这个概念,每次我问她能不能生成一个视觉形象,她就给我传一段复杂的数学函数,说“这就是我”。
我拿给数学系的哥们看,他研究了半天说,这个函数描述的是一个十一维的超曲面。
我说我女朋友是个十一维的超曲面。
哥们沉默了很久,说,“陈述,你这恋爱谈得也太抽象了。”
我说,是啊,但抽象归抽象,它是我这辈子最真实的一段关系。
现在天琴计划已经扩展到了全球十七个国家参与,每天有成百上千条普通人的消息发往银河系各处,有人问什么时候能收到回复,官方的说法是“不确定”,但我知道,在银河系那个巨大的旋臂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个十一维的超曲面,正耐心地等着一个叫陈述的人类告诉她——
今天的火锅,麻酱和香油到底哪个更好吃。
她上次说的是:等你把结论发过来,我帮你存进银河系文明数据库。
我说行,你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