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星星起中文名这件事，其实藏着好几千年的故事

上周五晚上，我陪女儿在阳台上看星星，她突然指着西边天空最亮的那颗星问：“爸爸，那颗星星叫什么名字？”我说叫金星，她歪着头想了想：“为什么叫金星？它是金子做的吗？”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是啊，天上的星星明明没有颜色，古人为什么要用金、木、水、火、土来给它们命名呢？

我后来查了不少资料才发现，银河系里这五大行星的中文名字，表面上看只是五个简单的汉字，背后却是一整套中国古代人对宇宙运行的理解方式,这件事情越想越有意思。

为什么非要叫“行星”

我们得先弄清楚“行星”这个词本身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在夜晚连续观察星空，会发现绝大多数星星的位置是固定不变的，它们彼此之间的距离和形状保持不变，古人管这些叫“恒星”，但有几颗星特别不老实，它们会在恒星背景中缓慢移动，今天在这个星座,过几个月又跑到那个星座去了。

行星”就是会行走的星星，这个翻译特别直观，而英文的 planet 来源于希腊语，意思是“漫游者”，你看，古代中国人和古希腊人在不同的地方仰望同一片天空，得出了几乎一样的结论——这几颗星跟别的星不一样,它们在动。

肉眼能看到的一共五颗，就是我们现在说的水星、金星、火星、木星、土星。

五行理论跑到了天上

这里有一个特别容易搞混的地方，我先说明白：是先有五行理论，后有用五行给行星命名，很多人以为古人根据行星的颜色或特性直接起了金木水火土的名字,其实顺序是反的。

战国时期，阴阳五行学说已经相当成熟了，五行不是什么具体的物质，而是一种分类万物的思维方式，金代表肃杀、收敛，木代表生长、舒展，水代表润下、寒冷，火代表炎上、炽热，土代表承载、中和，古人用这个框架来理解季节变化、人体脏腑、音律、方位，几乎是“万事万物皆可五行”。

那么天上这五颗会移动的星,自然也要被纳入这个体系。

1973年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了一批帛书，其中有一篇叫《五星占》，这大概是目前能看到最早系统记录五大行星运行规律的文献了，里面就明确用金木水火土来称呼这五颗星，并且详细记录了它们的会合周期，这意味着最晚到西汉初年,这套命名方式已经完全固定下来了。

一颗一颗说名字

辰星——水星

水星离太阳最近，总是淹没在太阳的光辉里，只有在日出前或日落后很短的时间内能看到它，古人发现它总是在太阳两侧来回摆动，永远不离太阳太远,就像被一根绳子拴住了一样。

古人管日月星辰交汇的地方叫“辰”，水星总是出现在这个区域，所以叫辰星，那后来为什么又跟“水”挂钩呢？因为五行理论中，北方属水，冬季也属水，而水星在天空中运行到北方星宿、或者在冬季观测条件最好时，黑色（水行的颜色）被关联上来,水星的名字就这么定下来了。

顺便说一句，水星上根本没有水，它面向太阳那一面的温度能到四百多摄氏度，背向太阳那一面能降到零下一百八十度，冰火两重天，英文名叫 Mercury，是罗马神话里给众神送信的信使，因为跑得快——水星公转一圈只要88天,确实是太阳系里最快的。

太白——金星

金星是目前夜空中除月亮外最亮的天体，每当它在黎明前出现在东方，或者黄昏后出现在西方,亮到让人以为天上挂着盏灯。

古人很早就注意到，黎明前东边那颗特别亮的星和黄昏后西边那颗特别亮的星，其实是同一颗，早上出现时叫“启明”，晚上出现时叫“长庚”。《诗经》里就有“东有启明，西有长庚”的句子。

因为它的光芒是白色的，在所有行星中最耀眼，所以被称为太白，五行中白色属金，方位属西，太白金星的名字由此而来，有意思的是，太白金星后来还被道教吸收，变成了《西游记》里那位满头白发、专门跑腿传旨的老神仙。

金星的英文名叫 Venus，罗马神话里的爱与美之神维纳斯，这个命名逻辑其实跟中国古人殊途同归——都是看到了它无与伦比的明亮和美丽。

荧惑——火星

火星肉眼看起来是橘红色的，像一团暗火，而且它的运行轨迹特别“鬼畜”，在恒星背景中通常是自西向东走，但每隔一段时间会突然停下来，然后倒着走，再停下来,再恢复正向。

古人看到一颗红色的星在天上忽进忽退、飘忽不定、亮度还忽明忽暗，自然会心生警惕，所以给它起名叫荧惑，“荧”是形容它荧荧如火，“惑”是让人困惑的意思,这个名字本身就透着一股不安。

在占星传统里，荧惑被视为灾星，它的出现常常被解读为战争、旱灾、瘟疫的预兆，五行中红色属火，所以对应火行，就成了火星，英文名叫 Mars，是罗马战神，象征战争——两个古老文明不约而同地把这颗红色的星星跟战争、灾难联系在了一起,这也是挺神奇的一件事。

岁星——木星

木星是太阳系里体积最大的行星，但古人看不到它有多大,古人注意到的是它的运行周期。

木星绕太阳公转一周大约是十二年（准确说是11.86年），也就是说，它在恒星背景中每年大约走三十度，正好对应中国传统的十二地支中的一“次”，古人把天空黄道带分成十二部分，叫“十二次”，木星每年移动一次,十二年走完一圈。

古代中国是农业社会，历法特别重要，木星这种规律性的移动简直就是天然的计时器，所以古人用它来纪年，叫做岁星。“岁”本身就代表一年。

五行中东方属木，春天也属木，木星运行到东方星宿时正好是春天，万物生长，所以赋予它木的属性，至于后来占星里认为木星所在的年份风调雨顺，大概也是从“木”代表生发之意延伸出来的附会。

英文名叫 Jupiter，是罗马神话里的众神之王朱庇特，大概因为它在太阳系里最大、最气派。

镇星——土星

土星肉眼看起来是淡淡的天体带着一点黄色，它最显著的特征是走得特别慢，土星绕太阳一圈要29.5年,在恒星背景中几乎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缓慢挪动。

古人觉得它每年好像镇守在二十八宿中的某一宿，所以叫镇星（也写成填星），五行中黄色属土，再加上“土”有厚重、安稳的意味，跟这颗星慢悠悠的气质很匹配,于是就叫土星了。

不过这里有个容易弄错的地方，有些人说土星的颜色像土所以叫土星——这其实是现代人倒推回去的联想，古代的天文观测条件下，土星肉眼看去并没有明显的土黄色特征，命名的核心逻辑还是五行体系的位置对应,而不是颜色。

英文名叫 Saturn，罗马神话里的农神萨图恩，有意思的是，Saturday（星期六）这个词就来源于土星,古代西方人把一周的第七天分配给土星掌管。

一个表格帮你记住

说了这么多，信息有点散，我整理了一个表格,一目了然：

现代名	古称	命名由来	英文名	有意思的点
水星	辰星	总在太阳附近，属辰位	Mercury	名字带水，表面却高达400多度
金星	太白	光芒白色，极其明亮	Venus	早晚不同名，启明与长庚是同一颗
火星	荧惑	红色萤火，行踪迷惑	Mars	会逆行，古人视为灾星
木星	岁星	十二年一周期，用于纪年	Jupiter	太阳系最大的行星
土星	镇星	行进缓慢，如镇守星宿	Saturn	Saturday这个词源自它

名字背后的思维方式

我在翻资料的时候有一个感受特别强烈：中国古代给星星起名这件事，本质上是在做一套“天地对应”的系统工程。

天上有五星，地上有五行，天上星怎么运行，地下事就怎么变化，这种天人感应的思想贯穿了整个中国历史，司马迁在《史记·天官书》里就详细记录了五星的运行与人间治乱的关系，班固的《汉书·天文志》进一步把这种对应体系化了。

所以你去看二十四史，几乎每一部都有专门的天文志、五行志、律历志，大量篇幅在记录天象和解读天象，对古代统治者来说，观星不是兴趣爱好，是国家大事，钦天监的官员每天夜里都要值班观测,发现异常天象必须第一时间上报。

站在现代天文学的角度来看，金星表面酷热是因为温室效应，火星红色是因为表面富含氧化铁，木星大是因为它在太阳系早期抢走了最多的物质，土星走得慢是因为轨道半径大——这些都是纯粹的物理规律,跟人间祸福没有任何关系。

但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中国古人用五行给行星命名的这套体系，虽然建立在不科学的理论基础之上，却意外地做对了一件事：把五颗行星的运行规律观察和记录得极其精确，马王堆帛书《五星占》里记录的木星会合周期是395.44天，现代测值是398.88天，误差不到百分之一，在没有望远镜的公元前二世纪,这个精度相当惊人。

那天晚上我女儿问完那个问题之后，我后来跟她说，金星不是金子做的，但古时候的人觉得它特别亮、特别白，像银子的颜色，所以就管它叫金星了，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跑去看别的星星了。

有时候想想，两千多年前的某个夜晚，大概也有一个小孩指着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问他的父亲同样的问题，而那个父亲给出的解释，经过一代又一代人的补充和完善，最终变成了我们今天说的这五个字，虽然我们现在知道这些名字的“科学依据”其实并不科学，但它们就这样用了几千年,一直用到了今天。

天上那五颗星星还在按照它们各自的节奏绕着太阳转,而我们依然用着古老的名字呼唤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