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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老舰长在舰桥泡了杯茶,跟我讲起银河系旅行的门道

我认识老杨的时候,他已经在这艘“远望号”星舰上当舰长十五年,船上拢共两千七百人,有工程师、生物学家、教师、厨子,还有个专门酿酱油的老师傅——老杨说长途旅行没有酱油,人会疯掉,第一次上舰,我站在中庭往下看,层层叠叠的居住区像一座竖起来的城市,小孩在楼道里跑,空气里飘着食堂的青椒味。

老杨端着他的搪瓷缸子走过来,茶叶沫子在热水里打转。“你以为银河系旅行是什么?是飞船‘嗖’一下飞过去?”他吹了吹茶,“其实是把几千口人的日子,搬到了天上。”

这话我当时听不太懂,后来跟了几趟短途,才算摸到一点边。

那天,老舰长在舰桥泡了杯茶,跟我讲起银河系旅行的门道

老杨管着一艘星舰,说白了就是管一个会飞的小镇,两千七百人,吃喝拉撒、上学看病、谈恋爱闹别扭,地面上有的破事儿,星舰上一样不少,只不过地面的镇长不用操心氧气循环系统故障,也不用在穿越小行星带的时候跟全船人广播“大家坐稳别乱跑”。

他说银河系旅行这件事,外人听着热血沸腾,其实真正干起来,七成时间都在处理生活琐事,剩下的三成,一半是应对突发状况,一半是等——等航路清关、等跃迁窗口期、等补给站卸货。

几千号人的吃喝拉撒,才是真正的硬仗

“你猜这艘船上最抢手的岗位是什么?”老杨有一次问我。

我猜是领航员,或者引擎工程师。

他乐了。“是种菜的那帮人,水培舱那几位师傅,地位比我还高。”

后来我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一趟银河系长途旅行,动辄几年甚至十几年,干粮能带够,但新鲜蔬菜不行,水培舱就是全船人的命根子——生菜、番茄、辣椒、小葱,绿油油地长在LED灯底下,种菜师傅掌握着维生素分配权,连老杨去要点香菜下面条,都得客客气气地跟人家打招呼。

不止是吃,几千人窝在一个密闭环境里,空气循环、水净化、垃圾处理,哪个环节出问题都是大事,远望号的生态循环系统设计了七层冗余,老杨说他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看三块屏幕:氧气浓度、水质指标、温度分布,看到数字都在绿区,才放心去刷牙。

星舰上的一天是怎么过的?

我后来跟着船跑了一趟,记了份流水账,这种日子吧,说枯燥也枯燥,说有意思也有意思。

06:30舰长值班交接,夜班小组汇报系统状态
08:00全船广播,播报今日航线和注意事项
09:00各部门例会,工程师检查推进系统
12:00食堂开饭,今天是番茄鸡蛋面(水培番茄)
14:00学校开课,生物老师在讲环带生态系统
16:00娱乐区开放,有人打球有人打牌
19:00跃迁前准备,全船人员回固定位置
21:00跃迁完成,老杨泡第二缸茶

你看,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老杨说,真正成熟的星舰航行,越安静越正常,哪天突然警铃大作,那才是该紧张的时候。

航路上那些地图不会标的事

银河系的航路图,老杨抽屉里有一摞,有些是官方发布的,有些是几代舰长手绘的——哪片星域有异常辐射,哪条近道其实暗藏陨石碎片区,哪个补给站的价格公道、哪个纯属宰客。

他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图指给我看:“这里,标注说是一片平静空域,对不对?”

我点头。

“标注是错的,三年前我们经过这里,遭遇了暗物质湍流,船晃得像洗衣机脱水,有个厨子没系安全带,一锅汤全泼在了天花板上。”老杨说到这儿笑了,但马上又严肃起来。“那次之后我写了份报告,但航路图到现在没更新,所以我告诉所有新来的领航员——别全信地图,信那些跑过的人。”

这种经验,书本上真的学不来,银河系旅行发展到今天,大的航路体系已经成熟,但边边角角的坑多的是,比如有些跃迁点在特定周期会不稳定,有些补给站提供的燃料杂质偏高,得加过滤程序,这些东西,老杨管它叫“航路野知识”,全靠老舰长口口相传。

一次印象深刻的救援

大概是在船跑到第四个年头的时候,远望号收到一艘小型运输船的求救信号,那艘船叫“羚羊号”,船上三百多人,引擎故障,飘在一条偏僻航线附近。

老杨决定绕道救援,这一绕,多花了十一天。

我后来问他,耽误行程、多耗燃料,值不值?他说:“你记住一条——银河系里跑船的人,谁都有趴窝的那天,今天你帮了别人,明天别人帮你,这是在星海里活下来的规矩,不是什么高尚品格。”

羚羊号的人被接到远望号上,三百多人挤在临时腾出来的活动区,食物储备一下紧张了,但没人抱怨,食堂阿姨还多做了几锅馒头,后来羚羊号的船长临走时跟老杨握了很久的手,两个人什么也没说。

那天,老舰长在舰桥泡了杯茶,跟我讲起银河系旅行的门道

管好情绪,比管好引擎更难

远望号上有个心理支援小组,五个人,负责两千七百人的心理健康,老杨说这配置其实不够,但编制就这么多。

想想也是,把几千人关在一个铁盒子里,飘在没有白天黑夜的深空,窗外永远是一片漆黑,新鲜感最多撑三个月,之后就容易出问题——有人失眠,有人暴躁,有人突然开始怀疑人生。

老杨对付这些有一套土办法,他坚持每周搞一次全船聚会,有时候是看电影,有时候是才艺表演,有时候就是摆几桌麻将和扑克,他说人不一定需要玩得多开心,但需要感觉到身边的人还活着、还在笑,那种“大家都在”的感觉,本身就是一剂镇定药。

他还养了只猫,严格来说不算他的猫,是船上生物舱里养的,但那只橘猫就爱往舰桥跑,趴在控制台旁边打呼噜,有船员紧张了,过来撸两下猫,情绪就顺了,老杨说这只猫干的工作,比某些部门主管都重要。

银河系旅行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我最后一次见老杨,是在远望号即将退役的前夜,船要在轨道站停靠,船员陆续转去新舰,老杨一个人坐在舰桥,搪瓷缸子里的茶已经凉了。

我问他跑了这么多年银河系,最难忘的是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说出来的答案我完全没想到。

“有一次经过一片恒星稀疏的空域,窗外黑得什么都看不见,我值夜班,整艘船安安静静,突然听见楼下有人在弹吉他,是个年轻工程师,弹得不怎么样,但他在唱一首老歌,声音顺着通风管飘上来,模模糊糊的。”

老杨停顿了一下。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两千七百人跟着我跑了这么远,值了。”

他站起来,把搪瓷缸子放进水槽,关掉了舰桥最后一盏灯。

外面的银河还在安静地转着,跟几十年前起步那天一样,没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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