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隔着一个银河系的时刻
去年冬天的一个深夜,我蹲在阳台上剥橘子,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是一个很久没联系的朋友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你还好吗”。
我看着这四个字愣了好一会儿,对话框往上翻,上一次聊天记录停在2018年3月,那会儿我们还在同一座城市,周末经常约着去吃楼下的兰州拉面,她要多放香菜,我要多加辣,后来她去了南方,我留在北方,联系就像被拧松的瓶盖,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彻底滑了丝。
我想回一句“挺好的”,打出来又删掉,想问问她怎么样,又觉得这问题太轻了,轻到承载不了中间六年多的空白,最后我发了一个橘子表情,她回了一个月亮,对话结束。
那一刻我脑子里冒出来一个特别具体的说法——我们之间隔着整整一个银河系。
不是隔着一座城、一片海,是隔着一个银河系,你知道它在那儿,你也看得到那些星星,但你就是跨不过去。
银河系有多大?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得多
为了搞清楚“隔着一个银河系”到底是什么概念,我去查了一些天文学的书,夜观星空》和卡尔·萨根的《宇宙》,里面给出的数据让我坐在椅子上安静了很久。
| 银河系参数 | 具体数据 | 打个比方 |
| 直径 | 约10万至18万光年 | 如果太阳是一粒沙子,银河系就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 |
| 厚度 | 约1000至2000光年 | 从侧面看像一张薄薄的唱片 |
| 恒星数量 | 1000亿到4000亿颗 | 地球上每个人能分到好几十颗太阳 |
| 光速穿越时间 | 至少10万年 | 人类文明史不过几千年,还不够穿个零头 |
光每秒钟跑30万公里,一秒钟能绕地球七圈半,这样的速度跑一年,才叫一光年,而银河系的直径是十万光年起跳,这什么概念呢——你现在抬头看到的银河,那些星光很多是在人类还没走出非洲的时候就出发了,走了一路,走到你眼睛里的时候,地球上已经换了好几茬文明。
所以当一个人跟你说“我们之间隔着一个银河系”,这不是修辞,是在陈述一个物理事实了几乎。
(想象中的银河系示意图)
人和人之间,怎么就走到银河两头了
我仔细琢磨过这个事情,人和人的疏远,用不着什么惊天动地的矛盾,更多时候是缓慢的、静悄悄的。
我列过一个清单,这些东西单独拎出来都不算事儿,但堆在一起就是一条银河:
- 上次见面是三年前,说好下次约,下次”就变成了日历上永远不会到来的那一天
- 你发的消息对方隔了八个小时才回,回的是“哈哈”后面跟一个表情包,然后你也不知道该接什么
- 他朋友圈里出现了一群你完全不认识的人,他们在评论区聊得很热络,而你像个局外人一样划过去
- 你遇到一件特别想分享的事,打开通讯录翻了五分钟,最后谁也没发
- 彼此的生活轨迹从相交线变成了平行线,连倾斜的角度都一模一样,就是不会再碰到一起
我有个大学同学叫老周,读书那会儿我们好到什么程度呢——他失恋了半夜三点给我打电话,我穿着拖鞋翻墙出去陪他在操场上坐到天亮,后来毕业了,他去了北京做程序员,我留在这个二线城市,头两年还偶尔在群里扯几句,后来群也死了,去年我翻手机通讯录,看到他的名字,盯着看了十几秒,最后还是没有拨出去。
不是不想联系。是那种想联系的冲动,被一种叫“不知道从何说起”的东西给闷回去了。
中间那些没有参与过的日子,像一个巨大的真空地带,你知道他在那边活得挺好,他也知道你大概还行,但中间那条路上,已经长满了你不知道名字的草。
(示意图:两条逐渐分开的路径)
有些关系,不是靠“想”就能维持的
我以前特别迷信一句话,叫“真正的关系不需要刻意维持”,后来发现这句话害了不少人,包括我自己。
关系这东西,不管是友情还是爱情,其实都像一棵植物,你说不需要刻意浇水施肥,那得是在雨林里才行,大部分关系所处的环境,是干燥的北方气候,是时不时来一阵沙尘暴的现实生活,你不浇水,它就慢慢干了,叶子还没黄的时候你看不出来,等到看出来的时候,根已经枯了。
《亲密关系》那本书里提到过一个概念我印象很深,叫“关系维护行为”,说白了就是那些看似没什么用的日常互动——转发一个好笑的东西,问一句今天吃了什么,拍了路边的猫发过去,这些行为看起来轻飘飘的,其实每一条都是往关系账户里存硬币,你不存,账户不会马上归零,但总会有取不出来的那一天。
而最容易出现“隔着一个银河系”的时刻,就是双方都停止了这些不起眼的小动作,没有人说分手,没有人吵过架,就是默契地、心照不宣地,把彼此从日常里轻轻放下了。
隔着一个银河系,还能回去吗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说实话,大部分情况下,回不去。
不是悲观,是这个宇宙的规律本来就这样,银河系在两个星系拉开距离之后,它们只会越离越远,天文学上有个词叫“退行速度”,星系离得越远,彼此远离的速度就越快,人和人之间好像也有这种该死的退行速度。
但我发现有一件事是可以做的。
回到开头那个发消息的朋友,橘子表情发过去之后,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又发了一条:“我前两天路过那家拉面店,换老板了,不是以前那个味儿了。”
就这么一句话,让我觉得那些隔着银河的距离,好像被扯回来了一小截,虽然只是一小截,但至少证明了那条路上还有路标,面店可能换老板了,但来过的人还记得面是五块钱一碗,记得她要多放香菜,记得吃完之后走在冬天的马路上,呼出来的白气能混在一起。
我跟她说,下次你回来,我们再去吃一顿,不是吃面,是吃隔壁新开的那家烧烤。
她说好。
我不知道这个“下次”会不会兑现,但说出“下次”这两个字的时候,我觉得银河的距离至少不再是十万光年,可能是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光年。
少一光年算一光年吧。
所以银河是拿来干什么的
有一次我带着这个问题去问我爸,我爸是个退休的中学物理老师,对这些浪漫化的比喻向来不怎么感冒,他想了想说,银河系这种东西,本来就不是让人穿越的,是让人仰望的。
我一下子被点醒了。
也许那些隔着银河系的人,他们的意义不是要你划一艘船拼了命划过去,而是他们在你生命里亮着,像一颗一颗的恒星,你不用非得抵达他们,光是知道他们在那里发光,就已经是这趟人生旅程中不可或缺的背景亮度。
但如果你真的想某个人了,也别忘了伸手发个消息,哪怕只是一个橘子表情,哪怕对方只回一个月亮。
谁知道呢,万一对面那个人也正好在阳台上剥橘子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