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去哪了？我抬头找了它三十年

上周回皖北老家,夜里十点我推开院门，习惯性地仰起脖子，水泥地还是那片水泥地，头顶的星星却像被人用橡皮擦抹过似的，稀稀拉拉只剩几颗亮的，三十年前躺在这院子里，银河白花花一条横在头上，奶奶说那是王母娘娘用簪子划的天河，现在这条河干涸了，我女儿七岁了，只在平板上见过银河的照片。

这事儿不怪我女儿,也不怪我的眼睛老花了，银河确实在消失，而且消失的速度比我们想象的快得多，有个数据挺吓人的——全球83%的人口已经生活在光污染的天空下，其中三分之一的人根本看不到银河，美国那边更夸张，80%的美国人这辈子没见过银河长什么样，这不是修辞手法，是真的没见过。

我就好奇了,银河那么大个东西，直径十万光年，里面塞着两千亿到四千亿颗恒星，怎么说看不见就看不见了？总不能是银河自己跑了吧，查了不少资料之后发现，问题出在我们自己造的"人造光"上，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们每天点亮的路灯、广告牌、楼体亮化，正在一点一点地把银河从人类视野里抹掉。

光污染：看不见的"天空橡皮擦"

先说说咱们眼睛怎么回事,人眼在暗处靠视网膜上的视杆细胞干活，这东西对弱光极其敏感，古人晚上点个油灯，出门抬头就能看见银河，因为眼睛适应了黑暗，现在你刷完手机走到阳台，瞳孔还没反应过来，视网膜上的视紫红质已经被刚才的屏幕蓝光漂白了，等眼睛真正适应黑暗，至少需要二十分钟到半小时。

但就算你耐心等半小时也没用,因为城市上空有一层巨大的"光罩"，路灯、建筑照明、LED广告屏的光线向上散射，在大气层中形成一片漫反射的光幕，这片光幕的亮度，在城市中心能达到自然夜空亮度的几十倍甚至几百倍，银河的亮度大概是多少呢？最亮的部分也就跟一条淡淡的云差不多，比光污染的天空背景亮不了多少，背景一亮，银河直接就淹没在里面了，跟白天看不见星星一个道理。

这里得澄清一个常见的误解,很多人以为光污染就是"光照到了不该照的地方"，其实问题比这个复杂，光污染主要分三类：

• 辉光污染：最普遍的一种，就是整个夜空背景被人工光源照亮的现象，路灯、停车场照明、建筑泛光照明向上散射的光在大气分子和悬浮颗粒上反复散射，形成一层覆盖整个城市上空的"光穹顶"，这层穹顶能扩散到光源几十公里甚至上百公里以外，这就是为什么你在远离城市的郊外，地平线方向还能看到城市方向的橙色光晕。
• 眩光污染：光直接射入眼睛造成的视觉干扰，比如对面来车开远光灯，或者路边没加遮光罩的LED路灯直接晃眼，眩光会让瞳孔收缩，进一步降低暗光敏感度。
• 光侵扰：光跑到不需要的地方去了，邻居家的庭院灯照进你卧室窗户，商场外墙的巨幅LED屏半夜还在闪，这种光看似危害小，实际上会打乱人的昼夜节律，影响褪黑素分泌。

三种光污染叠加在一起,银河就真的没了，不是它变暗了，而是我们头顶的天空变得太亮。

LED革命：好心办坏事的典型

很多人觉得LED省电环保,肯定对星空也更友好，这个逻辑听起来没问题，但实际情况正好相反，传统的高压钠灯发出的是暖黄色的光，光谱集中在590纳米附近，范围比较窄，天文学家可以用专门的窄带滤镜把这条谱线过滤掉，从而保留观测能力。

但白光LED不一样,为了产生白光，LED芯片发出的蓝光要经过荧光粉转换，最终的光谱是一个宽带的、从蓝到红几乎全覆盖的连续光谱——峰值在450纳米左右的蓝光区，问题就在这个蓝光上。

表：不同光源对夜空亮度的影响对比

光源类型	光谱特征	瑞利散射强度（相对值）	对天文观测的影响
低压钠灯	窄谱，589nm单色	基准值 1	可用滤镜完全过滤
高压钠灯	较窄谱，以黄光为主	约 1.2	可用窄带滤镜大部分过滤
暖白LED（2700K）	宽谱，蓝光成分较低	约 2.5	过滤困难，蓝光散射严重
冷白LED（4000K+）	宽谱，蓝光成分高	约 4.0	几乎无法有效过滤

这里面涉及一个物理原理叫瑞利散射，简单说就是，光在大气中散射的程度跟波长的四次方成反比，蓝光波长大约450纳米，红光波长大约650纳米，用四次方一算，蓝光的散射强度差不多是红光的四到五倍，所以LED发出的蓝光成分在大气中散射得特别厉害，把夜空照亮的效率远超同等亮度的钠灯。

2016年有个覆盖全球的研究发表在《科学进展》上，结论挺沉重的：地球表面的人工光照明面积和亮度都在以每年约2.2%的速度增长，按这速度，二十年后大部分地区的夜空亮度会再翻一倍，更扎心的是，很多城市的LED改造项目以节能为名，装了比原来亮好几倍的灯，省下来的电费又拿去装了更多灯——这就是所谓的"反弹效应"，瓦数省了，流明上去了，天空更亮了。

银河没了，不止是少看一道风景

你可能会想,看不到银河有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靠它导航的时代了，确实，我不用靠银河找方向，手机上随便开个导航软件比什么都准，但事情没这么简单。

先说生物学层面的影响,人体有一套精密的昼夜节律系统，由大脑里的视交叉上核控制，这个系统需要靠光信号来校准，其中最关键的是蓝光信号，白天太阳光里有大量蓝光，告诉大脑"现在是白天，保持清醒"，晚上自然的黑暗环境里几乎没有蓝光，大脑接收到这个信号后开始分泌褪黑素，让你产生睡意，现在倒好，到处都是LED，晚上八点和凌晨两点你家窗外的光环境几乎一模一样，你的大脑被持续轰炸，搞不清几点该睡觉，2016年，美国医学协会专门发了一份报告，警告过亮的LED路灯可能增加睡眠障碍、肥胖、甚至某些癌症的风险。

再说生态层面,我住在城郊结合部的时候，夏天夜里能听见虫鸣蛙叫，搬进城区之后，夏天的夜晚安静得像个录音棚，不是虫子没了，是光把它们的生活节奏全打乱了，迁徙的候鸟依赖星光和月光导航，城市上空的光穹顶让它们在城市里绕圈飞，飞着飞着一头撞上玻璃幕墙，佛罗里达的海龟幼崽孵化后本能地朝着最亮的方向爬——在自然环境中最亮的是海面上的月光，现在呢，小海龟齐刷刷地爬向海滨公路的路灯，天亮之前要么被车碾，要么脱水而死，昆虫的趋光性就更不用说了，一堆飞蛾围着路灯转到死，授粉昆虫数量下降直接影响农作物产量。

还有一个藏在暗处的影响不太好量化,但我总觉得很重要，人类从非洲草原上站起来的第一天起，就抬头看星空，洞穴壁画里有星图，金字塔对着天狼星，马雅人在没有望远镜的年代就精准算出了金星的周期，星空是咱们跟宇宙之间最古老的联系方式，我奶奶不识字，但她能指着银河中间那块黑斑说那是"煤袋"，能认出牛郎织女天津四组成的"夏季大三角"，这些知识在光污染的天空下传不下去了，我女儿认识上百个恐龙的名字，说不出头顶三颗星的名字，这不是她的问题，是她根本没机会认识它们。

"暗夜保护"这个词最近几年开始出现在公众视野里，很多人一听保护暗夜就想到"把灯全关了"，这纯属误解，暗夜保护的核心不是让人摸黑生活，而是用对的方式点灯，什么样的灯算"对"？往下照，不往上照，色温控制在3000K以下，尽量用暖黄光，该亮的地方亮，不该亮的地方别瞎照，能定时关闭的就别整夜常亮，说白了就是：把光用在需要的地方，而不是往天上乱打。

有些地方的实践已经证明这条路走得通,亚利桑那州的弗拉格斯塔夫是全球第一个国际暗夜城市，实施了一系列照明规范之后，街道安全没有下降，电费省了一大笔，犹他州的天然桥国家保护区夜里能看见上千颗星星，每年吸引大批游客专门跑去观星，反而带动了当地经济，离城市不远的暗夜公园正在成为一种新的旅游形态——不是靠人造景观，而是靠保护好本来就有的星空，这就挺有意思的，人类花了几百年造出灯火辉煌的城市，现在又为了一片漆黑的夜空愿意开车几百公里去体验。

前天晚上我又去了趟小区天台,城市的光把云层染成了淡橙色，像一块发旧的绒布盖在天上，能看见猎户座的腰带三颗星，其他的都模模糊糊，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画面里只有黑乎乎一片和几个噪点，三十年前那个躺在院子里数星星的小孩，大概不会想到有一天连银河都变成了需要"保护区"才能看到的东西。

不过话说回来,银河本身倒是一直在那里，一点没变，变的只是我们脚底下亮起来的那些灯，和我们选择点灯的方式，哪天你要是去到一个足够黑的地方，记得走出去，关掉手电筒和手机屏幕，让眼睛安静地待上二十分钟，然后抬头看——那条横跨天际的光带，还和两百万年前第一个仰望它的人类祖先看到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