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墙上挂着的那张宇宙煎饼,其实是人类画的第一张银河系地图
前几天整理书房,翻出一张旧海报,海报上是一个扁扁的、像摊开的煎饼一样的结构,中心鼓着个大包,周围一圈圈螺旋纹路散开,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威廉·赫歇尔,1785年,我当时愣了一下:原来人类第一次知道自己住在什么样形状的“家”里,不过是两百多年前的事,跟五千年的文明史比起来,这个认知年轻得让人有点恍惚。
所以我就想跟你聊聊这个事儿——人类历史上第一个银河系模型图是怎么来的,以及它意味着什么,不扯那些高深术语,就用费曼的办法,把事儿讲明白。
一个会拉小提琴的业余天文疯子
故事的主角叫威廉·赫歇尔,这人的前半生跟天文完全不沾边——他本来是德国汉诺威的一个军乐团乐手,后来跑到英国巴斯谋生,靠教小提琴和作曲过日子,但他有个毛病:对望远镜着魔了,那时候市面上的望远镜又小又糊,他就自己磨镜片,他妹妹卡罗琳在厨房给他递饭,他连饭凉了都顾不上吃,一遍遍打磨那些金属镜面,手指磨出血是常事,后来他磨出了当时世界上最大的望远镜,镜面直径有1.2米,光是镜筒就得用吊车才能架起来。
有了这件“神器”,赫歇尔开始了一件极其枯燥的工作——数星星,他不是随便看看就完事,而是把天空划分成几百个区域,一个小区域一个小区域地数,记录每个区域里能看到的恒星数量,你没听错,就是一个一个数,他和他妹妹卡罗琳一起,花了将近二十年时间,做了超过一千次系统性观测,卡罗琳自己后来也成了著名的天文学家,发现了好几颗彗星,这兄妹俩简直是一对观测机器。
从数星星到画地图
赫歇尔为什么要干这么笨的事?因为他想知道一个问题:我们所在的这个“银河”——那个横跨夜空的雾状光带——到底是什么形状?
他的推理逻辑其实很简单,用费曼的话说就是“猜一猜,算一算,再看看对不对”,他做了三个关键假设:
- 第一,他假设所有恒星发光的亮度差不多,星星看起来暗,是因为它离得远。
- 第二,他假设恒星在宇宙中分布得还算均匀——至少不会一边密密麻麻一边空空荡荡。
- 第三,他假设他的望远镜能看到银河系最远的边缘。
前两条在当时的认知条件下还算合理,第三条就属于天真的乐观了——后来我们知道,银河系里充满了星际尘埃,可见光根本穿不透,他的望远镜连银河系千分之一的区域都没覆盖到,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开始了。
他发现,沿着银河光带的方向,恒星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而垂直于这个光带的方向,星星就稀疏很多,如果银河系是一个薄薄的圆盘,我们身处其中,往盘面方向看,当然看到很多星星排成一条线;往盘面上下看,星星自然就少了,这就像你站在一个拥挤的扁平广场上,往四周水平看全是人,抬头看天就没什么人了——一个道理。
1785年,赫歇尔发表了他的成果,他画出了人类历史上第一张银河系结构模型图,长什么样呢?它像一个不规则的、边缘裂开的摊煎饼,中心隆起一个大包,太阳——也就是我们——被放在离中心不太远的位置,偏那么一丢丢,整张图的宽度大概是厚度的五倍左右。
那张图到底画对了什么,又搞错了什么
咱们客观地看一下赫歇尔的成果,把它的对错分别列一列,比单纯说“那个老古董不行”或者“古人真牛”都要有意思得多。
| 赫歇尔对的地方 | 赫歇尔错的地方 |
| 银河系是一个扁平的盘状结构 | 太阳被放在太靠近中心的位置 |
| 盘的厚度远小于直径 | 不知道有星际尘埃挡视线,以为能看穿整个银河 |
| 银河光带由无数暗星密集构成 | 银河系边缘的分叉形状其实是观测不足造成的错觉 |
| 用恒星计数方法来反推结构,这个方法论到今天还在用 | 把银河系当成了整个宇宙,不知道外面还有别的星系 |
这里面最有趣的一个错误,是把太阳放得太靠近银河中心,这其实不是赫歇尔本人的偏见,而是星际尘埃搞的鬼,银河系盘面里漂浮着大量的气体和微小固体颗粒,它们会吸收和散射可见光,往银河中心方向看,光线要穿过厚厚的尘埃层,传到我们眼睛里的星光被严重削弱了,看起来星就少,赫歇尔据此判断那个方向距离不太远、星星不太多,于是低估了中心方向的实际延伸,太阳在模型里就被安排在了偏中心的位置,这个误判一直要到二十世纪初,沙普利通过观测球状星团分布,才彻底推翻。
为什么这么一张不太准的图,到今天还被人念叨
因为它不只是“画得对不对”的问题,它代表了一种思维方式的转变,在赫歇尔之前,人们看夜空,看的是神话、是占卜、是“老天爷的意思”,从他开始,银河变成了一个可以定量测量、可以几何建模的物体。人的位置感变了,我们不再是宇宙舞台中央理所当然的主角,而是身处一个庞大盘状结构中的一颗普通恒星旁边的一粒微尘上的观察者,这种谦卑感的获得,不是通过哲学思辨,而是通过一个音乐家二十年如一日地数星星——这本身就很动人。
顺便说一句,赫歇尔那架大望远镜的残片,现在还在伦敦科学博物馆里放着,我见过一次,镜面已经发暗了,但想到两百多年前有个人就是透过这块金属,第一次试图丈量自己宇宙家园的轮廓,还是觉得挺了不起的。
现在我们当然知道银河系是一个直径大约十万光年的棒旋星系,太阳离中心大约两万六千光年,位于猎户旋臂内侧,各种探测器给了我们极其精细的全天星图,红外波段穿透尘埃之后看到了赫歇尔做梦也想不到的壮丽结构,但有时候我想,如果当年赫歇尔知道自己的模型只有那么一丁点对,他还会不会花二十年去数星星?大概会的,因为有的人就是想知道答案,哪怕那个答案要等两百年后才被修正,他妹妹卡罗琳在日记里写过一句话,大意是:哥哥每天晚上爬上观测台的时候,都像第一天看到星星那样高兴,有这种劲头的人,不太在乎对错,他们在乎的是看没看到。
我把那张旧海报重新贴回墙上,煎饼一样的那张图,歪歪扭扭的,太阳还在那个偏心的位置上待着,看着它,就像看到两百年前一个深秋的晚上,赫歇尔搓了搓冻僵的手指,把油灯拨亮一点,在一张纸上小心地勾出了人类对自己星系的第一笔轮廓,那个轮廓虽然不准,但它是一切后续故事的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