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一个最简单的银河系,用粉笔、平底锅和你的好奇心
我儿子四岁那年,有一天从幼儿园回来,拽着我的袖子问:“爸爸,银河系长什么样?”我正炒着菜,顺手拿起灶台上的平底锅,又抓了根粉笔——他平时在阳台墙上乱画用的那种,我把锅往他面前一搁,说:“大概就是这样。”他盯着那个油渍还没擦干净的锅底看了三秒钟,说:“不像。”
好吧,我承认那天的即兴教学失败了,但后来我发现,画一个最简单的银河系这件事,其实藏着某种奇妙的魔法,你不需要天文台,不需要哈勃望远镜拍的高清照片,甚至不需要会画画,你只需要理解一件反直觉的事实——我们要画的,是我们永远无法从外部看见的自己。
先忘掉你见过的所有银河系照片
说来有点好笑,你在网上搜“银河系图片”,跳出来的那些绚烂夺目的螺旋星系照片,没有一张是我们自己的银河系,它们要么是仙女座星系,要么是风车星系,都是隔壁邻居家的,道理很简单——你住在一栋房子里,怎么可能拍到自家房子的全景外观照?你得先走出去才行,而我们,包括此刻正在读这篇文章的你、正在写这篇文章的我、以及地球上活过的所有人,都还困在这栋叫“银河系”的大房子里,旅行者一号飞了四十多年,才刚摸到门槛。
所以画银河系要过的第一关不是技巧,是心态,你得接受一个事实:我们画的是基于大量观测数据拼凑出来的推测模型,它可能不太对,细节肯定不完整,但它是目前人类用尽聪明才智拼出来的一张“自拍”,这张自拍的拍摄方式特别笨——我们趴在窗户上观察屋里其他房间的灯光分布,数了上百亿颗星星的距离和位置,然后倒推出整栋房子的平面图,天文学家干的就是这活儿。
费曼说过,如果你不能把一个概念讲给奶奶听,说明你自己还没搞懂,画银河系也一样——如果你不能用最简单的线条把它画出来,说明你对它的理解可能还飘在那些炫目的特效图里,所以我们要做一件极端的事情:把银河系简化到只剩骨架。
你只需要四个东西
在正式开始画之前,看一眼你手边有什么,一支笔,一张纸,这就够了,如果你想稍微讲究一点,可以准备:
- 一张深色的纸——黑色、深蓝都行,实在没有的话白纸也能凑合,但画完之后你需要在心里给背景刷一层黑漆
- 一支白色或银色的笔——粉笔、白色彩铅、甚至涂改液都可以,要的就是那种在深色底上划过的质感
- 你的食指——不是开玩笑,等一下要用的涂抹工具
- 一粒芝麻——或者任何直径一毫米左右的小东西,实在找不到就撕一粒纸屑
这些东西凑齐了,我们就可以开始了,整个画的过程大概需要三分钟,但在这三分钟里,你会顺便理解星系的旋臂结构、太阳系的渺小位置,以及为什么我们看银河总是一条带子。
动手吧,从一坨模糊的椭圆开始
拿起你的白笔,在纸的中央轻轻画一个椭圆,别画太实,虚一点,像你在雾气弥漫的镜子上画圈,这个椭圆不用太扁,大概像一枚竖起来的鸡蛋被轻轻压了一下,这就是银河系的银盘,直径大约十万光年,你画的这一个鸡蛋形区域里,塞着两千亿到四千亿颗恒星,你手上的笔尖划过的一毫米,可能就跨过了几百光年的距离。
接下来盯着你画的这个椭圆中间,想象它稍微鼓起来一点,像煎饼中间鼓起的那一小块,这是核球,里面挤满了年老的恒星,密度大到如果你住在核球附近的一颗行星上,夜晚的天空会比地球亮几千倍,亮到可以看报纸,你的笔在这个位置稍微多用点力,涂得厚实些。
现在做一件事:用你的食指在刚画好的椭圆上轻轻抹一下,把这坨白色的椭圆晕开,别抹太均匀,故意留一些或深或浅的痕迹,这个动作模拟的是银河系里恒星分布的疏密差异——有些地方恒星扎堆,有些地方稀疏冷清,你会发现,真实的宇宙其实挺“粗糙”的,根本不是那种光滑的CG渲染图。
旋臂才是灵魂,但别画得太精致
现在轮到整个画里最关键、也最容易搞砸的部分了——旋臂,先说结论:银河系大概率是一个棒旋星系,意思是从中心的核球两端伸出一根棒状结构,旋臂从棒的两端甩出去,很多人画银河系直接把旋臂从圆心上拧出来,严格来说那可能画成了风车星系,我们的银河系中间横着一根恒星组成的“棒”,大概两万七千光年长。
从椭圆中心偏左和偏右各甩出一条弧线,不用对称,不用精确,随意一点,这两条线想象成从中心棒状结构两端延伸出来的旋臂主干,然后从这两条主干上再分出一些次级的弧线,像咖啡拉花时奶泡扩散的纹路,旋臂不是固定不动的实体结构,更像是密度波——恒星和气体云在绕银心旋转的过程中,走到旋臂区域就减速挤在一起,走过去又散开,你可以理解成高速公路上的一段拥堵路段,车一直在换,但拥堵的位置相对固定。
你在纸上弯弯扭扭画出来的那几条弧线,就是这样的拥堵带,因为气体云在这里被挤压,触发了大量新恒星的形成,所以旋臂特别亮,特别显眼,你画的时候可以在旋臂线条上多戳几个小白点,代表那些刚出生的、蓝白色的年轻恒星,它们活不了几亿年就会爆炸,但在我们画下这张图的一瞬间,它们刚好在那里发光。
找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点
旋臂画好之后,把纸拿起来,在距离中心大约三分之二半径的位置,在一条不起眼的小旋臂分支上,找一个点,用笔尖轻轻戳一下,然后拿起你准备的芝麻粒或者小纸屑,放在那个点上对比一下,这个点代表我们的整个太阳系,芝麻粒代表地球。
不,芝麻粒还是太大了,如果银河系是我们这张纸的大小,地球在这个尺度上大约是一个细菌的十分之一,你刚刚用尽全力戳的那个小白点,其实已经包含了奥尔特云——太阳系最外层的彗星仓库,半径达到一光年左右,你戳的那个点其实画大了,实际应该连点都算不上,但没关系,知道就行。
1918年,美国天文学家沙普利通过观测球状星团的分布,第一次正确估算出了太阳系在银河系中的位置——不在中心,偏得很,哥白尼把地球赶出了宇宙中心,沙普利把太阳也赶出去了,我们在这张纸上占据的那个几乎看不见的位置,有一种奇怪的治愈感——你所有的烦恼放在这个尺度上,连一个像素都占不到。
再加上看不见的东西
画到这里你已经完成了银河系的“可见部分”,但如果只画这些,你大概只画了银河系总质量的不到百分之十,剩下百分之九十是什么?是暗物质,我们看不见它,不知道它具体是什么粒子,但知道它存在,因为银河系外围恒星的旋转速度太快了——按照我们能观测到的物质引力来算,这些恒星早该被甩飞出去,它们没飞出去,说明有什么东西在用额外的引力兜着整个结构。
你可以在你的椭圆外面,用笔极其轻地画一个更大的、更模糊的圆,代表暗物质晕,这个晕的直径可能是银盘的好几倍,像一个巨大的透明玻璃罩,把整个银河系包裹在里面,画的时候下手轻一点,越轻越好——毕竟这东西我们目前还摸不到,只是通过引力效应间接知道它在,算是一个善意的备注,提醒我们宇宙还有一大块未知的拼图,2023年盖亚卫星发布的数据里,银河系总质量大约在太阳质量的1.5万亿倍左右,其中暗物质贡献了绝大部分,你看,连数字都透着一股不确定的气息,但正是这种不确定让人觉得真实。
最后一个动作:把纸侧过来
画全部完成了,现在做最后一个动作——把你画的这张纸转成侧面对着你,你刚才辛辛苦苦画的椭圆瞬间变成了一条细线,核球部分变成了细线中间一个微微的凸起,这就对了。
我们在地球上看银河,看到的正是这个侧面,因为太阳系就在银盘里面,我们望向银盘的方向,密密麻麻的恒星和尘埃叠加成一条横跨夜空的白色光带,中国古代叫它天河,希腊神话里说是赫拉的乳汁洒在天上,你夏天夜晚抬头看到的那条朦朦胧胧的带子,就是你纸上这条椭圆侧面的真实投影,你画的时候是从上帝视角俯视,而实际活着的时候永远只能从内部仰望,两种视角之间的落差,大概就是天文学最浪漫的地方。
我把这张画拿给我儿子看的时候,他已经五岁了,这次我没用平底锅,我用的是他画完扔在地上的皱巴巴的黑卡纸和一支快没水的银色马克笔,他看了半天,指着那个几乎没有痕迹的小点问:“我们在这里吗?”我说对,他又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指戳在那个点上,使劲摁了摁,说:“那我要画大一点。”
我觉得他说得也没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