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名字叫银河系的
前阵子夜里在阳台晾衣服，抬头看见一条淡淡的云雾似的光带横在头顶，我顺口说了句“银河还挺清楚的”，旁边五岁的侄女仰着脑袋问了一句：“银河有没有名字呀？它就叫银河系吗？”
我愣了一下，说“有啊，它就叫银河系”，说完之后自己心里反倒嘀咕起来——这回答到底对不对？我们天天说银河系银河系，银河系这三个字到底是它的本名,还是我们随口叫出来的一个称呼？
后来查了不少资料，翻了几本天文学的书，发现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回答起来还真没有那么简单，而且聊着聊着你会发现,它背后牵出来的是一整串人类怎么认识天空的故事。
银河和银河系，是一回事吗
先说一个容易搞混的地方——银河和银河系是两码事。
“银河”是一条肉眼能看见的光带，夏天的晚上如果没有灯光污染，从东北到西南方向能清楚地看到一条乳白色的亮带，那就是银河，古人管它叫天河、星河、银汉，西方叫它 Milky Way，意思差不多都是“奶路”。
而“银河系”是一个天体系统的名字，指的是太阳系所在的那个旋涡状星系，直径大概有十万光年，里面装着两千亿到四千亿颗恒星，我们站在银河系盘面的内部往外看，盘面上的恒星密密麻麻排成一条线，就形成了肉眼看到的那条光带——银河。
打个比方：银河系是一个巨大的圆盘形城市，我们住在其中某一条街道上，到了晚上，你只能看到街道两旁的灯光连成一条亮线，那条亮线就是“银河”，而你所在的那一整座城市的名字，才叫“银河系”。
所以严格来说,银河是银河系在夜空中的投影。
Galaxy 这个词，有一个很古老的故事
聊到银河系的名字,绕不开希腊神话里的一个故事。
古希腊人把银河叫作 γαλαξίας κύκλος（galaxías kýklos），意思是“奶白色的圆圈”，传说宙斯想让他和凡人阿尔克墨涅生的儿子赫拉克勒斯喝到天后赫拉的乳汁来获得永生，趁赫拉睡着时把婴儿抱到她胸前，赫拉惊醒后推开婴儿，乳汁喷射出去，洒在天上,就形成了那道奶白色的光带。
后来罗马人把这个名字搬过去，叫 Via Lactea，拉丁文直译就是“奶路”，到了英语里就是 Milky Way。
所以你看这个命名逻辑：Milky Way 不是银河系的专名，它本质上是一道奶渍的比喻，它最早描述的是一个肉眼可见的天象,而不是一个完整的星系结构。
这带来一个很有意思的语言现象：在英语里，Milky Way 既可以指夜空中的那条光带，也可以指我们所在的星系整体，日常说话的时候大家不区分，但在天文学文献里，有严格区分——看到的光带叫 Milky Way，星系本身通常写作 the Milky Way Galaxy，或者正式名称 the Galaxy。
注意这个大写——天文学里把大写 G 的 Galaxy 专门留给我们的银河系，别的星系都是小写的 galaxy，只有我们自己住的这个可以叫 the Galaxy。
那它到底有没有一个“正式名字”
这个问题我问过一位学天体的朋友，他笑着说：“你先告诉我，太阳有没有正式名字？”
太阳就叫太阳，英文叫 Sun，中文叫太阳，别的语言各有各的叫法，我们不需要给太阳另外起一个名字，因为它对全人类来说就是那个唯一的太阳，其他恒星都叫“别的太阳”,只有它是太阳本身。
银河系的情况一模一样。它就是“我们所在的星系”，人类有史以来就一直住在它里面，在没有发现其他星系之前，它不需要一个独立的名字，它就是宇宙本身，夜空中的那条河、整个宇宙中所有的星星,都属于这一个系统。
直到 1920 年代，哈勃用威尔逊山天文台的望远镜观测到了仙女座大星云里的造父变星，算出来它的距离远远超出银河系的尺度，确认了那是另一个独立的星系，人类这才意识到，原来外面还有无数个和我们平起平坐的星系，从那一刻起，银河系忽然需要有一个名字了——因为现在你需要区分“我们住的这个”和“外面那些”。
那么天文学界是怎么处理这个命名的呢？
国际天文学联合会（IAU）并没有给银河系指定一个像“Andromeda”那样的专有名称，在实际的学术论文里,它通常被称作：
- the Galaxy（大写 G）
- the Milky Way Galaxy
- MW 或 MWG（缩写形式）
来，我们把几种常见叫法整理一下,看起来一目了然：
| 称呼 | 使用场景 | 备注 |
| Milky Way | 日常英语、文学 | 既可指光带也可指星系 |
| the Galaxy | 天文学文献 | 大写 G，专指银河系 |
| Milky Way Galaxy | 科普、教材 | 明确指星系而非光带 |
| MW / MWG | 论文缩写 | 类似 M31 指仙女座星系 |
| 银河系 | 中文语境 | “银河”加“系”，区分了天象与星系 |
所以答案大概是这样的：银河系没有一个像“安朵美达”那样由 IAU 正式指定的单一专名，但“Milky Way Galaxy”“the Galaxy”就是它在国际天文学界约定俗成的正式称呼。
这就有点像你家门口那条河——如果你住在大河边，它就叫“江”，等你发现世界上还有别的江以后，你才开始叫它“长江”，长江没有一个 IAU 批下来的正式名字,但全世界都知道它叫长江。
中文里的独特补救
说到这儿,中文其实是有优势的。
英语里 Milky Way 身兼两职，又要当光带又要当星系，很多时候得靠上下文判断，中文在近代翻译的时候做了一个非常聪明的处理——把肉眼看到的光带叫“银河”，把整个星系叫“银河系”，加一个“系”字,就干净利落地把两个概念分开了。
这要归功于近代天文学传入中国时那一批翻译家的用心，他们面对 Milky Way 这个词，没有简单地音译成“米尔基威”，而是用了中国本土的“银河”两个字，再搭配一个“系”字形成“银河系”，据可查的资料，“银河系”这个译法在二十世纪初开始出现在中文天文学著作中,后来逐渐固定下来。
相比之下，同一时期的日本天文学界选择了音译加意译，把 galaxy 译为“銀河”，中文后来受影响也沿用过类似思路，但最终走了一条更清晰的路径：河是河,系是系。
其他文明管它叫什么
不只是希腊人和中国人，世界上很多文明都给它取过名字——而且大多数都和“路”“河”有关。
北欧人叫它 Vetrarbrautin，意思是“冬之路”，因为在北欧，银河在冬天最显眼，看起来像一条指引方向的雪路，芬兰语里叫 Linnunrata，意思是“鸟的路”，传说候鸟沿着这条路迁徙，亚美尼亚语里叫 Յարդ զողի Ճանապարհ，意思是“偷麦秸贼的路”，故事里说有人偷了麦秸，逃跑时撒了一路，汉语里的天河、星河就不用说了，牛郎织女隔着它相望,故事大家都熟。
有趣的是，几乎所有古文明在给它命名的时候，都在描述同一个视觉现象——夜空中那道模糊的带状亮光，他们不知道那是由无数恒星组成的，更不知道它是一个叫“星系”的东西,他们只是在给那道天上的痕迹取名字。
如果非要回答“有没有名字叫银河系的”，答案大概是：有的，而且有很多个，但这些名字最初都不是给它本体取的，而是给它的外观取的。
当我们说“银河系”时，我们到底在叫谁
写到这里,我忽然觉得小侄女那个问题问得特别好。
她问的是“银河有没有名字”，但这个问题其实有两层意思，一层是：它有没有一个官方的、被所有人认可的名字？答案是——有，叫做 Milky Way Galaxy，中文叫银河系，另一层是：这个名字到底是它的本名还是一个描述？答案是——是一个美丽的描述。
我们给宇宙里的东西命名，从来都不是发现它们的真名，而是把我们的目光烙印在上面，银河系之所以叫银河系，就是因为有一群住在北半球某个角落的人类，在几千年前的某个夜晚抬起头，看到一条河挂在天上，于是给它取名叫河，后来他们发现自己就住在这条河的里面，于是给它加了个“系”字。
它有没有别的名字？如果你指的是有没有一个类似“M31”或者“仙女座星系”那样跟描述无关的独立命名——其实并没有，它就是 the Galaxy,是我们唯一不需要介绍信就能认出来的家。
北半球夏季银河横跨夜空，那条乳白色的光带就是银河系盘面在我们眼中的投影。
（这张图片让人最直观地理解“银河”和“银河系”的关系——你能看到的只是盘面的一小段，整个盘面环绕天空一周，构成一个巨大的圆环，而我们就被这个圆环包围着。）
至于“银河系”这个名字好不好听，我觉得挺好的，河是流动的，系是牵连的，我们住在一个流淌的巨大星系里，靠着引力彼此牵连，几千年后的人翻看今天的记录，大概会觉得我们一边用望远镜数着远方星系里的恒星，一边还在固执地管自己家门口的这片星星叫一条河,是件很可爱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