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系恒星目录漫游指南，那些夜晚我们叫过的名字

小时候夏天躺在竹席上，外婆指着天上一颗亮星说，那叫“织女”，我当时觉得这名字真好听，像隔壁村姑娘的小名，后来才知道，同一颗星，坐在另一片大陆上的人叫它 Vega，公元11世纪的波斯天文学家叫它“俯冲之鹰”。同一团炽热的等离子体，在不同文明的夜空下，被起了全然不同的乳名。这件事本身就挺浪漫的。

当我们聊“银河系所有恒星系统名称”这个题目时，我得先坦白一件事——银河系大约有1000亿到4000亿颗恒星，拥有正式名字的，连冰山一角都算不上。绝大多数恒星，甚至没有一个人类给的名字，它们只存在于巡天望远镜的数字编号里，像一座无边城市里没有门牌号的居民，那些有名字的、有编号的、被人类认真凝视过的，凑在一起,已经是一部很有意思的星名小史了。

咱们不妨从头捋一捋,看看人类是怎么给这些遥远的太阳起名的。

第一批名字：古老的眼睛

最早拥有名字的恒星，基本都遵循一个原则：够亮，够显眼。肉眼可见的恒星大约6000多颗，其中亮星几乎个个都有阿拉伯语名字，这得感谢中世纪伊斯兰世界的天文学家，他们把托勒密《天文学大成》翻译成阿拉伯文时,顺手把很多恒星的位置描述语简化成了专有名称。

比如参宿四（Betelgeuse），源自阿拉伯语 Yad al-Jawzā'，意思是“巨人之手”，传抄过程中笔误成了“巨人的腋窝”，一个著名的笔误，流传千年，再比如天津四（Deneb），阿拉伯语原意是“母鸡的尾巴”，天鹅座那只展翅大鸟的尾羽位置，还有牛郎星（Altair），来自“飞翔的鹰”。

中国这边走的完全是另一套命名体系。中国传统星官体系不看单颗星，看星群。把夜空划分成283个“星官”，每个星官里几颗到几十颗星，像一个小衙门，星官名就是机构名，里面每颗星用数字编号，北斗”是一个星官，里面七颗星分别叫北斗一、北斗二……北斗七，织女星属于“织女”星官，它是织女一，这套体系特别有组织纪律性，一颗星的名字等于在说：你是哪个部门的,排第几号。

我整理了一个小表,方便对比同一颗星在不同文化里的名字：

现代通用名	阿拉伯语来源名	中国传统名	大致方位
Betelgeuse	Yad al-Jawzā'	参宿四	猎户座右肩
Rigel	Rijl Jauzah al Yusra	参宿七	猎户座左脚
Aldebaran	al-Dabarān	毕宿五	金牛座右眼
Altair	al-Nasr al-Ṭā'ir	河鼓二	天鹰座头部
Vega	al-Wāqi'	织女一	天琴座主星

你发现没有，国际通用的亮星名字大多是阿拉伯语转写，但中国人日常生活中用的却是另一套，这种“一星多名”的混搭状态,是历史层层叠叠沉淀下来的。

命名权归谁？一纸现代约定

到了20世纪，望远镜越造越大，恒星越发现越多，一个尴尬的局面出现了：天文学家各自用各自的编号体系，同一颗星在不同星表里叫不同的名字,交流起来像鸡同鸭讲。

于是国际天文学联合会（IAU）在1919年成立后，慢慢把恒星命名的权力收拢到了自己手里。它是目前唯一被全球天文学界公认的、有权给天体正式命名的机构。商品市场上那些“买一颗星星名字”的商业服务，IAU是不认的，属于浪漫消费,不是科学行为。

IAU做了一件很务实的事：他们整理了一份《IAU恒星名称目录》，2016年第一次发布，后来陆续更新，目前收录了几百颗恒星的正式专有名称，这份目录的原则是：优先保留已经在全球范围内长期使用的历史名称,再逐步加入各文化中传统名称。

举个例子，2016年那批名单里，就正式收录了“织女”（Vega）、“牛郎”（Altair）这些名字在各自文化中的形式，但日常科研里还是以拉丁化拼写为主，中国近年也向IAU提交了一批中国恒星名称的正式申请，部分已经被采纳，这意味着，从科学规范上讲，织女星不只是外婆嘴里的传说，它也是一颗有全球认证身份的恒星。

暗弱恒星的编号海：当名字不够用了

亮星有专名，那剩下的上千亿颗怎么办？只能上编号。

天文学家用的恒星编号体系多种多样，每一个编号其实都标明了它来自哪个目录,最常用的几个包括：

• 拜耳字母命名法：17世纪德国天文学家拜耳搞的，用希腊字母α、β、γ加星座名，一般是按亮度排，比如α Centauri（半人马座α星），就是半人马座最亮的那颗，一个星座里希腊字母用完了就用拉丁字母,用完了再上数字编号。
• 弗兰斯蒂德编号：18世纪英国天文学家弗兰斯蒂德弄的，按赤经方向给恒星编号加星座名，比如51 Pegasi（飞马座51）,这颗星后来因为发现了第一颗围绕类太阳恒星的系外行星而载入史册。
• HD星表：全称亨利·德雷珀星表，20世纪初由哈佛大学天文台编纂，收录了20多万颗恒星的光谱类型，编号如HD 209458——它的行星大气里探测到了水蒸气。
• 格利泽近星星表：专门收录离太阳系比较近的恒星，编号如Gliese 581,这颗红矮星周围发现了好几颗可能位于宜居带的系外行星。
• 2MASS和盖亚编号：近年红外巡天和盖亚卫星的观测数据太过庞大，产生的编号动辄上亿条，比如2MASS J12345678+1234567，基本就是坐标编码,没有任何人文色彩可言。
• KOI和Kepler编号：开普勒太空望远镜发现的候选系外行星宿主星，如Kepler-22，它的行星Kepler-22b是第一个被确认位于宜居带的系外行星。

说实话，大多数编号读起来干巴巴的，像档案号，但反过来想，这串数字的背后，意味着这颗恒星已经被人类的仪器捕捉到、记录在案、等待进一步了解。对于天文学家来说，一个HD编号或盖亚编号,就是一张通往恒星物理参数的入口券。

一星多名的日常

在天文软件和数据库里，每一颗恒星往往绑定了好几条名字,典型的条目是这样的：

织女星 → Vega → α Lyrae → HR 7001 → HD 172167 → HIP 91262 → …

Vega 是专有名称，α Lyrae 是拜耳命名，HR 7001 是亮星星表编号，HD 172167 是亨利·德雷珀编号，HIP 91262 是依巴谷卫星编号,它们全是同一颗星。

这种冗余在天文学里不是 bug，是功能。不同编号代表它被不同波段、不同灵敏度、不同目的的巡天项目记录过。你可以通过这些编号交叉检索，查到它的位置、亮度、距离、光谱型、径向速度、金属丰度等等一大堆参数，说到底,编号就是钥匙。

系外行星搅起的命名新潮

最近二三十年，系外行星的爆发式发现给恒星命名体系带来了一波新鲜感，按照IAU的规则，系外行星的名字由宿主恒星名加一个小写英文字母组成（从b开始，a留给恒星本身），比如51 Pegasi b，就是飞马座51的b行星——人类发现的第一颗围绕类太阳恒星的系外行星。

2015年，IAU搞了一次全球性的系外行星命名活动，征集公众为一些系外行星系统起名字，荷兰公众把恒星55 Cancri命名为Copernicus（哥白尼），它的五颗行星分别命名为伽利略、布拉赫等人的名字，美国那边把恒星PSR 1257+12（一颗脉冲星）命名为Lich（巫妖），它的两颗行星叫Draugr和Poltergeist，都是北欧神话里亡灵的称呼，因为这颗脉冲星是超新星遗迹，本身在某种意义上就是“恒星死亡后的遗迹”。

这件事挺有意思的：在浩瀚编号体系里，公众依然觉得给恒星起个响当当的名字是件有意义的事。这大概源于一种古老冲动——认识某样东西,就要先给它一个称呼。

那些连编号都还没有的

最后得说一句大实话，银河系里还有海量的暗红星、棕矮星、流浪行星，它们太暗太远，连最深的巡天都难以捕捉，它们或许永远不会拥有任何人类赋予的称号,就在银道面的尘埃带里默默运行几十亿年。

想到这一点，我有时候会觉得，夜空里那些有名字的亮星真是幸运儿，银河系作为我们所在的星系，虽然目前还没办法给每颗恒星都起名字，但人类对星空的凝视，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致敬，哪怕只能在编号中铭记,这也是属于天文学的极致浪漫与严谨的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