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我趴在桌上用彩笔画了一个银河系,然后失眠了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这件事的起因特别简单——我侄女幼儿园布置了个作业,让家长陪着画一幅银河系,我姐把活儿甩给我了。
我当时心想,银河系嘛,不就是画个旋涡,甩几颗星星上去,十分钟搞定。
结果我画了整整两个小时,画到最后,手心全是汗,因为我越想越不对——我们到底是怎么知道银河系长这样的?你站地球上抬头看,明明是一条模糊的光带,像谁把牛奶泼洒在黑布上,那我们是怎么画出那些漂亮的旋臂图的?
这个问题一冒出来就收不住了,我干脆放下彩笔,开始翻资料,接下来我把我查到的东西原原本本写出来,估计你读完会跟我有一样的感受——人类能画出银河系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第一个问题:你在哪儿?你连家门都没出过
咱们先想一个特别简单的事情,你想画自己住的房子,最直接的办法是什么?走出去,站远一点,回头看一眼,然后照着画。
那银河系呢?
你、我、地球、太阳,全都在银河系里面,而且我们所在的位置还挺偏的,太阳系距离银河系中心大约有26,000光年,差不多在猎户臂的内侧边缘上,这就好比你是一颗花生米,长在一条法棍面包的某个位置,然后试图画出整条法棍的形状。
你连烤箱都没出去过。
所以当我在纸上画下第一条旋臂曲线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这条线不是"看"出来的,是"算"出来的,每一笔蓝色和紫色的涂抹背后,都有天文学家们上百年的较劲。
那些试图丈量银河的人
最早认真琢磨这件事的人叫威廉·赫歇尔,18世纪末的一个英国天文学家,他的办法特别朴实——拿望远镜数星星。
他假设所有星星的亮度差不多,然后一颗一颗地数,某个方向星星多,说明银河在那个方向上延伸得更远,他花了几年时间,最后画出了一个像碾碎的土豆一样形状的银河系,太阳差不多在中心位置。
当然我们现在知道这个模型不太对,但你得佩服他的毅力,那个年代没有相机,没有计算机,他就是肉眼加纸笔,硬数出了一个宇宙的形状,这感觉就像你被蒙着眼睛塞进一个黑箱子里,只能通过数回声的次数来判断箱子长什么样。
后来到了20世纪初,一个叫哈洛·沙普利的美国人上场了,他盯上了一种叫球状星团的东西——那是一群挤在一起的古老恒星,每个星团里装了几十万颗星星,沙普利发现这些星团大部分都集中在人马座方向,于是他推断:银河系的中心肯定在那个方向,然后他测量了这些星团的距离,算出了太阳不在中心,而是偏在一边。
这一步太关键了,人类第一次搞清楚了自己家的门牌号。
但光知道中心在哪儿还不够,银河系到底有没有旋臂?旋臂长什么样?这个难题靠可见光根本解决不了,因为银河系的盘面上全是尘埃和气体,它们像一层浓雾,把背后的星光挡得死死的,你在夏天的夜晚看到的银河光带,其实只是一层表面,盘面深处的东西被遮住了。
你得学会用"看不见的光"去画
这就说到让我最震撼的部分了。
尘埃挡得住可见光,但挡不住某些无线电波,特别是波长21厘米的电磁波,它是中性氢原子发出的,可以轻松穿透尘埃,20世纪50年代,天文学家开始用射电望远镜接收这个波段的信号,氢原子在星际空间里到处都是,它们发出的21厘米辐射就像在宇宙里洒了荧光粉,标出了气体云的分布。
科学家们测量这些气体云的相对运动速度,反过来推算它们离我们有多远,然后在地图上一个个标注位置。
我查资料的时候看到一段描述,说早期的射电天文学家坐在机器前,看着示波器上跳动的信号,一点一点地把数据转换成空间坐标,然后在图纸上点下一个又一个点,慢慢地,这些点连成了线,线弯成了弧,弧盘绕成了旋臂。
就像你在一片浓雾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你能听到远处汽车的声音、闻到烧烤摊的烟味、感受到脚下石板路的硬度,然后把这些信息拼起来,在脑海里画出一整条街。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中国的老一辈射电天文学家也是这样,在非常有限的条件下用手工描点的方式画出了银河系的旋臂结构图,没有超级计算机,没有自动成图软件,就是硬描。
我的彩笔和他们的"画笔",用的不是同一个颜色
我画旋臂的时候,用了深蓝色打底,然后叠了一层紫色,又加了一点白色做高光,想表现出那种稠密又缥缈的感觉,但实话实说,我画的旋臂严格来讲是错的。
下面这张表是我根据查到的资料整理的,左边是我用彩笔画的,右边是天文学家实际用的探测手段对应的"颜色":
| 我用的彩笔颜色 | 画的对象 | 天文学家实际用的"画笔" |
| 深蓝+紫色 | 旋臂(恒星形成区) | 红外线和射电波段的观测数据 |
| 亮黄色点 | 年轻的亮星 | 光学望远镜的光谱分类 |
| 橙色涂抹 | 中心核球 | 近红外波段穿透尘埃成像 |
| 黑色背景 | 暗物质晕 | 通过恒星运动速度间接推算 |
| 白色点点 | 球状星团 | 可见光巡天加距离测量 |
你看,我画的是"看起来像银河系",而他们画的是"综合了多个维度的物理信息后合成出来的那张图",我画的是眼睛所见的美感,他们画的是数据所建构的真实。
这还没完,2000年以后,随着红外巡天望远镜和欧洲的"盖亚"卫星上天,人类手里的画笔又一次升级了,盖亚卫星在太空中用三角视差法直接测量了银河系里十几亿颗恒星的位置和运动速度,精度高到像是在北京测量上海一个人头发的直径,有了这些运动数据,天文学家甚至能反推这些恒星几百万年前在哪儿、几百几千万年后会去哪儿。
等于说,人类不光画出了银河系的现状图,还开始画它的演化图了。
那张标准的银河系图,其实不是银河系本人
我画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个特别让我发愣的事实。
你在各种科普书和纪录片里看到的那张俯视角银河系图,有漂亮旋臂、中心核球的那张——它不是照片,它甚至不是直接观测图。
它是示意图。
是在大量观测数据的基础上,用人脑和计算机一起合成出来的效果图,因为要拍到银河系的俯视图,你需要开着一艘飞船飞到银盘上方几万光年的地方回头拍,人类目前走得最远的探测器"旅行者"一号,飞了四十多年,才刚刚离开太阳系,到银河系上空?想都别想。
所以那些图,其实是人类根据内部测量的数据,对比了邻近星系的样貌,再用计算机模拟出来的,典型代表是斯皮策太空望远镜的红外巡天数据和画家罗伯特·赫特在2008年合作完成的那张银河系概念图,你在教科书上看到的基本就是它,或者它的变体。
想到这里我再看自己画的银河系,心情有点复杂,我画的那几条旋臂——猎户臂、英仙臂、矩尺臂——它们在我纸上安安静静定着,但实际上,它们每一秒都在转动,银河系不同半径的地方转速不一样,旋臂本身是密度波,在不断有恒星挤进去、又穿出来。
我画的是静态的瞬间,而真实的银河系永远在流动。
侄女看了一眼我的画,问了个要命的问题
第二天我把画交给侄女,她歪着脑袋看了半天,问我:"舅舅,这里头有我们吗?"
我愣了两秒,然后在猎户臂内侧边缘的一个位置上,用铅笔轻轻点了一下。
"在这儿。"我说。
她"哦"了一声,拿过画蹦蹦跳跳地走了。
她不知道那个铅笔点的分量,那个点离纸面中心大概不到五厘米,换算到真实宇宙里大约是26,000光年,在那个点上,有一颗完全不起眼的黄色矮星,绕它转的第三颗岩石行星上,有一群碳基生命体花了上千年的时间,从以为天地是个大罩子,到明白自己住在一个旋涡星系的外缘,再到用铅和彩笔画出了整个星系的模样。
我收拾彩笔的时候,发现黑色的那支用掉了大半截,别的颜色都还好好的,唯独黑色短了一截。
也对,画银河系嘛,你大部分时间其实是在画空无一物的黑暗,那些亮闪闪的旋臂和星团,放在整张纸上只占了很小的一块面积,剩下的全是虚空。
但那些虚空不是真的空,根据目前主流的天文学研究——以鲁宾、福特等人的暗物质研究为代表——银河系可见的部分外面,还包裹着一个巨大的暗物质晕,质量是可见物质的五倍以上,它不发光,不吸收光,不跟电磁波打交道,但它产生的引力牢牢抓着银河系,让整个星系不至于转散架。
也就是说,我在纸上留出的那些黑色区域,才是银河系真正的主角,我画的那些彩色的东西,不过是浮在黑暗海面上的一点泡沫。
这个想法让我站在阳台上抽了好一会儿烟,夜空中,上海的灯光污染把银河遮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知道它横在那里,从东北方地平线一直跨到西南,安静、巨大、不讲道理。
烟头熄灭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没告诉侄女一件事——
她让我画的,其实不在纸上。
纸上的只是一个符号,真正的银河系,此刻就在我们头顶,每一秒钟,它的旋臂都在缓缓转动;每一秒钟,都有恒星在它的盘面里诞生或熄灭;每一秒钟,它都在以每秒220公里的速度带着我们往室女座方向飞驰。
而我们用一间幼儿园教室的灯光、一张A4白纸、十几支彩笔,就把它"装"了进来。
这件事本身,不比银河系逊色多少。
我掐了烟回到屋里,把散在桌上的彩笔一支支捡起来,塞回纸盒。
那支最短的黑色马克笔,我单独放在了最外面一格,明天再画的话,它应该最先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