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快报

周末在家数星星,结果把自己数进了银河系

上周末的天气特别好,我在阳台上架了个入门级的天文望远镜,想试试能不能找到土星环,结果折腾了半小时,土星没找着,倒是被横跨头顶那条朦朦胧胧的亮带给吸引住了,我媳妇端了杯茶出来问我瞅啥呢,我说我在看银河,她抬头看了一眼说这不就是一条云吗,我说不是,这里面的每一粒光,基本都是恒星,而且我们本身就住在里面,她愣了两秒,说这听着怎么这么绕。

其实她这个反应特别正常,我后来查资料的时候才发现,天文学家为了搞明白银河系长什么样,费的劲儿比我找土星大多了——而且他们到现在还没完全搞明白。

周末在家数星星,结果把自己数进了银河系

你站在高速公路中间,怎么画地图

这个困境是天文学家哈洛·沙普利在一百多年前就琢磨透的,1918年那会儿,他在威尔逊山天文台天天盯着球状星团看,球状星团你可以理解成一种很老实的恒星扎堆方式——几十万甚至上百万颗恒星被引力捆成一个球,在银河系里到处飘着。

沙普利当时干了件特别聪明的事,他发现这些球状星团里有不少造父变星,这种星有个绝活:它们的亮度变化周期和真实亮度之间有严格的对应关系,就好比你远远看见一个人拿着手电筒一明一暗地闪,你只要知道这个手电筒本来就该多亮,再比较一下你实际看到有多亮,就能反推出来他离你多远,亨丽埃塔·勒维特在哈佛大学天文台发现了这个规律之后,天文学家手里就等于多了一把能测量宇宙距离的尺子。

沙普利用这把尺子一量,发现球状星团并不是均匀分布在我们周围的,它们全部集中在人马座方向,离我们有好几万光年远,他当时就意识到一个反直觉的事实:太阳根本不在银河系的中心,而是被甩在了一个相当偏僻的位置上,这个发现放在今天的科普文章里可能就一笔带过了,但你细品一下——在此之前人类花了上千年都以为自己是宇宙的中心,哥白尼好不容易把地球从中心挪开了,结果沙普利连太阳都给挪走了,太阳离银河系中心大约有2.6万光年,这个数字我每次想起来都觉得特别不真实。

银河系到底长什么样,这事比你想的绕

你要是在网上搜银河系图片,出来的基本都是那种漂亮的大旋涡,带两条或者四条旋臂,中心一个明亮的核球,那都是艺术家画的概念图,实际上天文学家为了确定银河系有旋臂这件事,用的方法笨得可爱。

简单说就是:我们看不到银河系正面,因为我们陷在里面,但我们能用射电望远镜去"听"氢原子发出的21厘米波,上世纪五十年代,荷兰天文学家扬·奥尔特和他的团队让研究生们用刚建好的射电望远镜扫描天空,记录不同方向上氢云的相对速度,然后他们根据银河系自转的规律,把这些速度换算成了距离,一个点一个点地标在图上,标完之后,旋臂的轮廓就这么一块一块地浮现出来了,我看过一个当年参与这个项目的老天文学家的回忆录片段,说他们每次标完一块区域,都得退后几步眯着眼睛看,像拼拼图一样去找那些成弧线排列的点,这种考古式的耐心,跟我们现在打开手机天文软件就能看银河系全景图的体验完全是两个世界。

发现者 年份 方法 发现的旋臂结构
摩根、夏普莱斯、奥斯特布罗克 1951 光学观测电离氢区 证实本地旋臂(猎户臂)存在
奥尔特团队 1950s 21厘米射电观测 勾画出多条旋臂的大尺度结构
乔治林父子 1976 HII区与分子云复合体分析 明确四条主要旋臂的模型

目前比较主流的研究认为银河系是一个棒旋星系,中心有一根长约2.7万光年的棒状结构,从棒的两端伸出几条主要旋臂,离我们最近的是猎户臂——其实严格来说它可能只是一个"刺"或者分支结构,但我们就住在上面,太阳带着整个太阳系以每秒220公里的速度绕着银心狂奔,就这样绕一圈也得花上2.3亿年,上一次我们在这个位置的时候,恐龙还没出现。

银河系中心的那个"大质量怪物"

聊银河系没法绕开人马座A*,这是藏在我们银河系正中心的一个超大质量黑洞,它的质量大约是太阳的430万倍,这个数字是德国的赖因哈德·根策尔和美国的安德烈娅·盖兹两个团队花了二十多年才算出来的。

他们做的事情说起来特别简单,但执行起来难到离谱,他们盯着银心附近的一批恒星,年复一年地记录它们的位置变化,这些恒星绕着银心转的速度快得惊人——有的恒星在离银心只有十几个光天(注意不是光年,是光天)的距离上,以每秒几千公里的速度完成一次急转弯,把这些数据带到牛顿引力公式里一倒推,能让这些恒星这么疯转的,只可能是一个极其致密、质量极大的东西,2020年盖兹因为这个工作拿了诺贝尔物理学奖,她也是第四位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的女性,我看她的采访视频,她说她的团队当年为了保证观测精度,得把整个望远镜的镜面温度控制在严格范围内,甚至连观测者本人在圆顶里走动产生的热扰动都要考虑到。

周末在家数星星,结果把自己数进了银河系

现在我们对人马座A*的了解又多了一层,2022年事件视界望远镜合作组织发布了银河系中心黑洞的首张照片,就是那个橙黄色甜甜圈形状的东西,虽然分辨率不像科幻电影里那么清晰,但你仔细想想——那是一个距离我们2.6万光年之外的、本身完全不发光的黑洞的"影子",人类硬是用分布在全球的射电望远镜凑成了一台地球尺寸的虚拟望远镜去把它拍下来了,我那天在新闻里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突然觉得天文学家可能比诗人浪漫多了。

暗物质晕:银河系看不见的那部分

说完了看得见的,得聊聊看不见的,天文学家测量银河系外围恒星和气体云的运动速度时发现了一个大问题:按照我们能看到的所有恒星和气体的质量来算,外围这些天体的运动速度太快了,早就该被甩出银河系了,但它们没被甩出去,这说明什么?说明银河系里有大量我们看不到的质量在提供额外的引力。

这就是暗物质概念的来源之一,薇拉·鲁宾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研究星系旋转曲线的时候把这个现象推到了台前,她的数据让天文学界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我们看到的发光物质,可能只占银河系总质量的不到十分之一,银河系被包裹在一个巨大的暗物质晕里,这个晕的直径可能超过100万光年,比银河系的恒星盘大出去好几倍,我们至今不知道暗物质粒子到底是什么,各国的地下实验室——比如中国的锦屏地下实验室——正在用高纯度探测器守株待兔式地等暗物质粒子撞上来,这种"我们明确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的状态,可能是科学最迷人的地方之一。

盖亚卫星正在做的事

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前面说的所有发现,大部分都建立在一个基础上:我们得知道星星们到底在哪、在往哪动,2013年欧洲空间局发射的盖亚卫星就是为了干这个的,它的目标说出来你可能觉得太朴素了——就是给超过10亿颗恒星做"人口普查",记录每颗星的位置、距离和运动速度,而且精度高到离谱。

我举一个例子你就明白这个精度是什么概念了,盖亚测量恒星位置的精度达到了7微角秒级别,这相当于从地球上分辨出月球表面一枚硬币的正反面,这个数据量有多大呢,盖亚每次发布的数据目录都会让全球的天文学家抢着下载,第三次数据发布的时候,基于这些数据发表的论文在短短几年内就超过了一万篇。

盖亚的数据让我们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银河系的"三维运动",比如天文学家发现银河系的盘面其实不是平的,它像一个被轻轻晃了一下的唱片,边缘微微翘起,还有一批恒星在银晕里以奇怪的角度和速度运动,很可能是几十亿年前银河系吞掉了一个小星系之后留下的"遗迹",星系并合这件事听起来很暴力,但它在宇宙中其实是家常便饭,银河系周围现在已经知道有好几个矮星系伴星在绕着它转,大麦哲伦云和小麦哲伦云是最出名的两个,按目前的轨道推算,大麦哲伦云在未来20多亿年后可能直接撞进银河系,到时候如果地球上还有人的话,夜空的景象会完全不一样——不过我估计那时候的人类早就不在地球上了。

写到这儿我发现我把土星的事儿早给忘了,那天晚上我最终还是找到了它,光环清清爽爽地悬在目镜里,小小的,像个微缩模型,但后来好几天我脑子里一直转的,反倒是那条横跨天空的银河——明知道它里面每一粒微光都是一颗太阳,而我们自己就嵌在这片光里,这件事每次想起来都觉得不太真实,后来有天晚上我媳妇突然问我,说咱看到的那条银河,算是咱家吗,我想了想说是,太阳系是这套房子的卧室,银河系就是整栋楼,她哦了一声,说那挺大的,我说是啊,而且楼上楼下住的什么邻居,我们还没全认清楚呢。

周末在家数星星,结果把自己数进了银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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