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银河系的另一边,捡到一首未写完的诗
上个周末,我凌晨三点还没睡,不是焦虑,就是单纯睡不着,窗外有光污染,看不见几颗星星,我翻出一本旧书,书页泛黄,边角卷得厉害,是二十年前在县城旧书摊上淘来的《天文学入门》,随手一翻,掉出一张纸条,上面是我高中时歪歪扭扭抄的一句诗:“银河系的另一边,是否有人正捧着星光,轻声念我的名字。”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说实话,有点想笑,又有点恍惚,少年时代那个趴在课桌上写诗的自己,大概不会想到,二十年后他会在一个失眠的夜里,重新捡起这个句子,而这个句子,竟然还在那里,像一颗微弱的脉冲星,隔着漫长的时空,发出一点信号。
于是我很想聊聊“银河系的另一边”和“诗歌”这件事,不是那种正襟危坐的文学讲座,而是像一个老朋友那样,围着一杯凉掉的茶,慢慢说,费曼说过,你不能真正理解一件事,除非你能用最简单的话把它讲清楚,那我试试看。
银河系那一头,到底是什么
我们先说硬核一点的,好玩的,银河系不是一个静止的大盘子,它在转,太阳带着整个太阳系,以每秒220公里的速度绕着银河中心狂奔,你已经读这句话的这几秒钟,我们已经飞出去几百公里了,这个速度什么概念呢,比人类造过最快的飞行器帕克太阳探测器,还要快将近两倍。
如果真的有“银河系的另一边”,是相对于什么而言的呢,我查了一些资料,发现天文学家平时不怎么用“另一边”这种说法,他们更愿意说“远侧”,或者“对面象限”,银河系的直径大约是10万到18万光年,这个范围到现在还有争议,2019年,中国科学院国家天文台的研究团队在《自然·天文学》上发表论文,通过测量银盘边缘的恒星,认为银河系直径可能达到20万光年,这意味着,银河系“另一边”的光,要在宇宙里跑20万年,才能到达我们眼睛。
20万年,人类文明的历史,能勉强追到1万年左右,也就是说,你现在抬头看到的星河里,有些光子在出发的时候,地球上还没有智人的传说,这个时间差本身,就足够写一万首诗,博尔赫斯在《阿莱夫》的结尾写过一段话,大意是:我们所有的困惑,都源于我们无法同时看见事物的两面,银河系的另一边,就是我们永远无法同时看见的那个面,它是物理上的真实存在,也是认知上的一个暗角。
更迷人的是,银河系中心有一个超大质量黑洞,叫做人马座A*,2022年,事件视界望远镜(EHT)合作组公布了它的照片,像一个模糊的金色甜甜圈,那个黑洞,就在银河系的“另一边”吗?也不全是,因为它在我们与银河系远侧之间,它像一个沉默的守门人,光都逃不过它,诗当然也不例外。
诗歌如何穿过星际的距离
好了,硬的部分讲完,我们现在可以松一口气了,诗歌怎么和银河系扯上关系的呢,其实并不遥远,人类写诗,从某种意义上说,就是用语言模拟星光——一句诗被写下,隔了很久被另一个人读到,中间隔着时间,隔着经历的陌生,隔着一整个精神意义上的空间,这不就是同样的逻辑吗。
我想到一个古罗马诗人卢克莱修,他在《物性论》里用长诗写原子、宇宙和灵魂,两千多年前,他就想象宇宙中有无数世界,有的像我们的,有的完全陌生,他用诗歌包装科学,因为他觉得,艰涩的道理如果不镀上一层蜜,没人愿意吞下去,这个方法,后来费曼也用过,只不过费曼用的是漫画和俏皮话。
到了近代,波兰诗人辛波斯卡在《一粒沙看世界》里写过这样的句子:“我们称它为一粒沙,但它既不自称为粒,也不自称为沙。”她一直在用诗歌拆解人类命名的傲慢,银河系另一边,如果我们真的抵达了,第一件事大概就是发现,我们所有的形容词都失效了,那边的景象,不会迁就我们的语言习惯。
下表是我整理的一些例子,关于诗人如何与“远方”、“星空”、“不可知”对话。
| 诗人 | 作品 | 与主题的关联 | 核心意象 |
| 屈原 | 《天问》 | 对宇宙秩序的持续质问 | “圜则九重,孰营度之” |
| 卢克莱修 | 《物性论》 | 用诗歌解释宇宙的无限性 | “无数原子在虚空中穿行” |
| 辛波斯卡 | 《与石头交谈》 | 打破人类中心视角 | “我敲了敲石头的前门” |
| 特朗斯特罗姆 | 《半完成的天堂》 | 存在与消逝之间的模糊地带 | “每个人都是一扇半开的门” |
这些诗人做的其实是同一件事:把未知翻译成可感,而“银河系的另一边”,恰好是终极版的未知,既远,又近到我们每晚都能看见——看不见的那部分,就潜伏在星光之间的缝隙里。
我们为什么总是想看另一边
我有个朋友,在互联网公司做数据分析,加班狠,生活规律乱,但他两年来一直在写一首长诗,题目就叫《银河系另一边》,我问他进展,他说写了两百多行,又全删了,“语言赶不上想象”,这句话很真实,我们的语言系统,是基于地球环境长出来的,重力、光线、声音的传播方式,这些都塑造了比喻的边界。
可是人类就是忍不住要去想,1977年,旅行者一号发射,上面带了一张镀金唱片,里面有巴赫、有查克·贝里的摇滚乐、有55种语言的问候语,也有中国古琴曲《流水》,唱片封面上蚀刻着太阳系相对于脉冲星的坐标,卡尔·萨根主导了这个项目,他后来在《暗淡蓝点》里写了那段著名的话:“再看看那个光点吧,那是这里,那是家园,那是我们。”那本书的写作,就是一次诗与天文的跨学科行为。
我们向“银河系另一边”发射探测器、唱片、电磁波信号,其实很像在墙上刻“某某到此一游”,只不过这面墙,大得没有边界,刻痕可能几亿年后才会被某个陌生的感官捕捉到,也可能永远不会,即便如此,书写本身就有意义,诗歌的成立,很多时候并不需要读者的即时反馈,它只需要被真诚地写出来,然后等待时空弯曲时产生的偶遇。
写诗,本就是一次向未知的投递
上个月,我重新开始写诗了,说“重新”也不准确,因为上一次正儿八经地写诗,是大学文学社里的事了,那天晚上,看了一部纪录片,讲银河系恒星形成区的,里面提到鹰星云的“创生之柱”,画面太震撼,我关掉屏幕,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拿起笔,在一张便利店小票背面写了几句,写得很烂,但很舒服,那种感觉像什么呢,像你给一个不存在的地址寄了一封信,地址栏写着:银河系,猎户旋臂,反面,收信人不详。
你当然知道这封信永远送不到,但你写的时候,是认真的,这就够了,后来我跟几个朋友聊起这件事,发现很多人都这样,在备忘录里藏着没发出去的句子,在旧笔记本里夹着几行分行的字,这些文字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不是写给身边的人看的,它们的预设读者,往往是一个遥远的、不了解你任何背景的陌生人,这种预设,很像我们在向银河系喊话。
诗歌之所以能和“银河系的另一边”搭上关系,是因为它们共享一种底层逻辑:发送与等待的不对等,你写了,发出去了,光的传播需要时间,理解的传播更需要,这中间的时间差,就是诗的空间,波德莱尔在《感应》里说,自然是一座神殿,活着的柱子有时会说出模糊的言语,走的不过是一样的路。
我有时候会想,“银河系的另一边”这个短语,本身就已经是一行诗了,它不需要被解释得特别清楚,它像一颗没被命名的星,你知道它在那里闪烁,但你不知道它的光谱,不知道它的质量,不知道它有没有行星环绕,你只知道它在,这个“在”,就足够动人。
那首凌晨三点捡回来的诗,后来被我改了几个字,原本是“是否有人正捧着星光,轻声念我的名字”,我改成:“银河系的另一边,也许没有人,但星光本身就是名字被念出来的回声。” 这么改,语法是通顺了,但少年气好像少了一些,算了,先这样吧,今天周六,是个晴朗的休息日,晚睡前我打算再去阳台上站一会儿,看看能不能找到一点卫星划过的痕迹,或者什么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