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产品展示

深夜仰望星空时,天鹅座X1其实就在你头顶

那天晚上我带着八岁的侄子在后院看星星,小孩突然指着天上问:“舅舅,黑洞长什么样?我们能看见它吗?”我愣了一下,然后指向东北方向那片不算太亮的区域——天鹅座,我说,就那个方向,有个叫天鹅座X1的东西,它是人类确认的第一个黑洞候选者,离我们不算太远,大概六千多光年,小孩显然对“六千多光年”没什么概念,倒是记住了“黑洞在那里”这件事。

这让我想起自己第一次听说天鹅座X1的时候,是在大学天文选修课上,老师放了一张银河系的示意图,用激光笔在银盘上画了个小圈,说这是太阳系,然后又画了个小圈,说这是天鹅座X1,两个圈离得不远,同在银河系的猎户旋臂上,像是宇宙尺度下的邻居,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黑洞这东西没那么遥远,它就安安稳稳待在银河系里,和我们共享同一片旋臂结构。

它到底在银河系的哪个角落

要说明白天鹅座X1的位置,得先搞清楚银河系长什么样,银河系是个棒旋星系,中心鼓起来一个核球,几条旋臂从中心向外甩出去,螺旋着铺开,太阳系不在中心,也不在边缘,而是在一条叫猎户旋臂的次级旋臂内侧,猎户旋臂夹在更大的人马座旋臂和英仙座旋臂之间,像是两条大河中间的一条小河。

天鹅座X1也在这条猎户旋臂上,和太阳系算是“同一条街上的邻居”,它在天球上的坐标大致是赤经19时58分,赤纬+35度左右,属于天鹅座方向,距离地球的测定数据这些年越来越精确,根据盖亚卫星和射电干涉测量的结果,目前公认的距离大约在6100到7300光年之间,我查了查几篇文献,像Reid等人在2011年用甚长基线干涉测量得到的数据是1.86千秒差距,换算过来差不多是6070光年,后来盖亚任务给了个稍远的数值,但有争议,学界还是倾向于这个区间。

如果你在夏天的夜晚抬头看,天鹅座在北半球中纬度地区是很好找的,它的主星天津四是一颗亮白色的超巨星,和牛郎星、织女星组成著名的夏季大三角,天鹅座X1就在天津四的西南方向不远处,肉眼看不见,亮度大约在8.9等左右,得用双筒望远镜或者小型天文望远镜才有可能捕捉到它的光学对应体——那颗蓝色的伴星。

深夜仰望星空时,天鹅座X1其实就在你头顶

一颗蓝色巨星和它沉默的舞伴

说到这颗伴星,事情就变得有趣起来了,天鹅座X1不是一个孤零零的黑洞,它是一个双星系统,黑洞本身不发光,但它有一颗质量很大的伴星,编号叫HDE 226868,是一颗O9.7型超巨星,表面温度超过3万开尔文,发出蓝白色的光,这颗蓝超巨星的质量大约是太阳的20到40倍,正在疯狂地燃烧自己的核燃料,同时往外抛撒恒星风。

黑洞和这颗蓝超巨星绕着共同的质量中心旋转,公转周期大约5.6天,这个周期短得惊人,说明它们之间的距离很近,估计只有几千万公里,比水星到太阳的距离还近,黑洞的强大引力不断把伴星外层的气体剥离过来,这些气体在落入黑洞之前形成一个旋转的吸积盘,被加热到上百万度,发出强烈的X射线,这就是“天鹅座X1”这个名字的由来——它是在天鹅座方向发现的第一个X射线源。

我试着想象那个画面:一颗发蓝光的巨星,旁边紧挨着一个看不见的致密天体,气体像瀑布一样从巨星表面倾泻而下,在黑暗中旋转着撞向黑洞,最后在事件视界处永远消失,这个过程每秒释放的能量,比太阳一生释放的能量还多,而这一切就发生在离我们六千多光年的地方,在银河系的同一条旋臂上。

一场跨越时空的诞生

天鹅座X1是怎么来的?这事得追溯到几百万年前,当时这颗系统还不是现在这样,它原本是一对质量都很大的恒星,彼此环绕,质量更大的那颗烧得快,率先耗尽了核心的氢燃料,演化成一颗红超巨星,外层膨胀到被伴星引力拉扯,最后以超新星爆发的形式结束了生命,核心坍缩成了一个黑洞。

关键的地方在于,这次超新星爆发没有把系统炸散,黑洞奇迹般地留了下来,继续和那颗幸存的大质量恒星组成双星,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我们能看到这个系统——如果当初超新星爆发把这个系统拆散了,黑洞就会独自在星际空间漂流,没有伴星气体可以吸积,基本不可能被我们探测到。

目前那颗蓝超巨星大概有四五百万岁了,在恒星的世界里算是正当壮年,它最终也会耗尽燃料,膨胀、爆发,可能留下一颗中子星,也可能再添一个黑洞,到那时候,天鹅座X1会变成一个双致密天体系统,它会在未来几百万到几十亿年里持续发射引力波,轨道越转越小,最终两个致密天体撞在一起,合并成一个更大的黑洞。

名称 天鹅座X1 / Cygnus X-1
类型 黑洞双星系统
黑洞质量 约15-21倍太阳质量
伴星 HDE 226868(蓝超巨星,约20-40倍太阳质量)
距离 约6100-7300光年
银河系位置 猎户旋臂,天鹅座方向
轨道周期 约5.6天
发现年份 1964年(X射线源确认)

科学史上一次著名的赌局

提到天鹅座X1,就绕不开霍金和索恩那个著名的赌局,1975年,霍金打赌说天鹅座X1不是黑洞,索恩则赌它是黑洞,赌注是一年的情色杂志《阁楼》对《私家侦探》,霍金后来自己承认,他赌“不是黑洞”其实是给自己留个安慰——他对黑洞理论投入了大半辈子,万一黑洞根本不存在,至少还能赢一沓杂志,1974年两人立下赌约的时候,证据还没那么铁,但到了1990年代初,越来越多的观测数据表明,天鹅座X1的致密天体质量远超中子星质量上限(奥本海默极限大约3倍太阳质量),非黑洞莫属,霍金爽快认输,跑到索恩办公室翻了杂志架,兑现了赌注。

这个赌局之所以被反复提起,不只是因为有趣,更因为它折射出科学研究的态度——再大牌的科学家也要拿证据说话,证据够了就得认。天鹅座X1的质量测定是这场赌局的关键,通过测量伴星的轨道运动,结合距离数据,天体物理学家推算出这个看不见的致密天体质量在15到21倍太阳质量之间,中子星撑死也就两三个太阳质量,超过这个极限必然会继续坍缩成黑洞,这个逻辑链条清晰漂亮,没什么可争的。

六千光年外的邻居

有时候我在想,天鹅座X1这个名字起得挺随意的——天鹅座方向的第一个X射线源,就这么简单,但它后来承载的意义远超出这个名字的朴素,它是人类确认的第一个黑洞,是验证广义相对论的天然实验室,也是理解大质量恒星演化的关键样本。

而且它就在猎户旋臂上,和太阳系共享同一片银河系区域,六千多光年在宇宙尺度上真的不算什么,银河系直径十万光年,六千光年也就占了百分之六,如果把银河系缩小到中国地图那么大,太阳系在河南,天鹅座X1大概就在湖北,坐个高铁就能到的距离。

深夜仰望星空时,天鹅座X1其实就在你头顶

去年我又带着侄子看星星,夏天,天鹅座高高挂在天顶,小孩已经长了一岁,懂得了一点点天文知识,他问我黑洞是不是还在那里,我说在,它一直在,气体还在往下掉,X射线还在发,只是那些光要飞六千多年才能到达地球,所以我们看见的其实是六千多年前的天鹅座X1,那时候地球上还没有文字,中国还是仰韶文化时期,光就这样从猎户旋臂的另一个角落出发,穿过星际尘埃,穿过银河系的磁场,刚好落入某个天文台的探测器里,变成一条曲线,变成一篇论文里的数据点,变成我在后院给侄子讲的故事。

天上那个方向,有一颗蓝巨星和一个黑洞还在互相绕着转,再转几百万年,它们会迎来另一场惊天动地的变故,但在那之前,我们还可以继续仰望天鹅座,继续用各种方式去理解这个沉默而暴烈的邻居。

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