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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铅笔头画银河系,六年级那堂脑子不够用的美术课

昨天整理旧物,翻出一个泛黄的速写本,第六页画着一团歪歪扭扭的螺旋,旁边用褪色的铅笔字写着"银河系,画得不像别笑",我盯着那团东西看了好久,突然想起来——那是六年级美术课的期末作业。老师说,画银河系,不许用尺子。

我至今记得同桌小胖探过头来看我画的那个表情,特别认真地问:"你这个海螺怎么长得跟我们家厕所那个不一样?"我说这是银河系,他"哦"了一声,然后悄悄在自己的画纸上也开始画海螺,那堂课的具体日期我忘了,但那种明明知道自己画不好但还是硬着头皮画的感觉,记得特别清楚。

当你只能用铅笔理解一千亿颗恒星

说实话,六年级的脑子能装下什么东西呢?方程、古诗、明天要交的作业、放学后买什么零食,然后老师突然说,银河系里有一千亿到四千亿颗恒星,这个数字从左边耳朵进去,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从右边耳朵出去了,不是不想理解,是真的理解不了,你见过最多的东西是什么?操场上的几百个人?存钱罐里的一百多个硬币?四千亿,那得是多少个存钱罐。

费曼讲过他父亲教他认识世界的方法,说重要的不是记住名字,而是理解"那到底是什么",我试着用这个方法来想银河系,名字叫银河系,英文叫Milky Way,古希腊人觉得是女神赫拉的乳汁洒在天上,名字都好听,但它到底是什么?它是一个巨大的圆盘,直径大约十万光年,光年是距离,不是时间——光跑一年的距离,光一秒能绕地球七圈半,它要跑一整年,才走完一光年,然后这个圆盘有十万光年宽。我铅笔尖在纸上点一下的宽度,如果按比例算,可能比整个太阳系还大。这个认知让我在画的时候手有点抖。

画银河系的时候我们到底在画什么

老师发的那张参考图是NASA拍的仙女座星系,因为我们在银河系里面,没办法给自己拍全身照,就像你不可能站在自己头顶给自己拍一张俯瞰图,我们能拍到的银河系照片,都是侧面的——一条亮带横贯天空,那是银河系的银盘,而俯视图的那个漩涡结构,是天文学家根据观测数据推测出来的,这么说吧,你被困在一个巨大的体育场中间,看不到体育场外面长什么样,但是你可以通过测量周围观众的位置、声音的方向,画出整个体育场的座位分布图,天文学家干的就是这个活。

我记得当时班里有个同学叫李阳,特别较真,他举手问老师:"那既然我们连俯视图都拍不到,怎么知道银河系一定长这样?"老师说问得好,然后讲了射电望远镜、中性氢巡天、多普勒效应这些词,六年级的我们基本没听懂,但李阳很满意地坐下了,后来他的银河系画得最像样,因为他在漩涡臂之间标注了"太阳系在这里",一个小点,离中心大约两万六千光年,他画完以后跟我说:"我们家住在猎户臂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骄傲

那些画不好的细节藏着真东西

我画银河系遇到的最大困难不是漩涡本身,是漩涡的胳膊到底有几条,书上是四条,但画着画着发现铅笔线条不够用,旋臂之间的次级结构根本没法表现,而且银河系中心有个棒状结构,不是纯螺旋,是棒旋星系,这个细节是后来才知道的,六年级的我把它画成了一个实心圆坨,像个被压扁的蛋黄。

用费曼的话说,如果不理解为什么旋臂会存在,你只是在画一个壳,旋臂不是固定的实体结构,更像是密度波——恒星和气体云在绕银心运行的过程中,经过密度波区域时被压缩,触发新的恒星形成,亮的年轻恒星勾勒出旋臂的形状,就像堵车,车流本身在移动,但堵车的那段"密度波"可以维持很久。旋臂是银河系堵车最严重的地方,堵出来的。这个比喻是我高中物理老师说的,要是六年级的时候就有人这么讲,我大概不会把旋臂画得那么僵硬。

还有银晕,银河系圆盘外面包着一层稀疏的球状结构,里面有球状星团和暗物质,暗物质不发光,不吸收光,但它的引力把整个银河系兜住了,没有暗物质,银河系转着转着自己就散了架,六年级的我当然不知道这些,我只是在圆盘外面随便涂了几圈灰蒙蒙的东西,想着"总得有点什么",多年后读《天体物理学报》上那篇关于盖亚卫星测量银晕质量的论文,突然觉得当年那几笔灰蒙蒙的铅笔痕,歪打正着。

一张表格帮我理清了银河系的"家底"

画银河系那周,我翻家里那本1999年版的《天文爱好者手册》,边看边记了一些数字,与其说是在做美术作业,不如说是在拼凑一个我根本摸不着的庞然大物,下面这张表就是当年我笔记本上的内容整理版:

项目 数值 六年级的我能不能理解
恒星数量 1000亿-4000亿颗 不能,但努力想象了很多米粒
直径 约10万光年(盘面) 光年这个概念本身就需要消化
太阳位置 距银心约2.6万光年 能记住,但不觉得有啥特别
银心黑洞质量 约400万倍太阳质量 完全没概念,"黑洞"听着很酷
银盘厚度 约1000光年(恒星盘) 原来银河系是个薄饼
自转周期 太阳处约2.2亿年 画的时候手一抖就过去几十万年

画到一半的时候我开始走神,铅笔停在纸上,盯着那团螺旋发呆,想着太阳带着地球,以每秒220公里的速度绕着银心跑,从我出生到现在,我们已经在银河系里跑了大概七百亿公里,但我坐在这里纹丝不动,铅笔灰弄脏了手指,窗外有麻雀叫。这种尺度上的反差让六年级的我第一次体会到一种说不清的眩晕感。

从铅笔画到真正的"看见"

那堂美术课之后过了大概三年,初三的暑假我去乡下舅舅家,半夜起来上厕所,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没有路灯,没有光污染,银河就那么直接地、毫不客气地横在头顶上,不是照片里那种绚丽的彩色,是一大片密密麻麻的苍白光点,中间有一条暗带——那是银道面上的尘埃带,挡住了后面的星光,我站在那里仰着头看了二十分钟,脖子酸了才回屋。

六年级画的那个歪歪扭扭的速写,和头顶上真实的银河,对上了,虽然纸上只是黑白铅笔画,但我知道那团纸巾擦出来的灰蒙蒙就是肉眼看到的银盘;那几道用力加深的线条,就是旋臂上的亮星形成区;那个被老师圈出来说"这里太脏了"的地方,很可能正是暗尘埃云的位置。素描教会我的不是怎么画得像,而是怎么去看。

现在回想起来,美术老师为什么非要让我们画银河系呢?画什么不是画,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个题目会让我们在理解"大"这件事上摔一跤,银河系之外还有本星系群,本星系群之外还有室女座超星系团,再往外是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拉尼亚凯亚的尺度是五亿光年,而可观测宇宙有九百三十亿光年,银河系在这个序列里,大概相当于我铅笔尖上的石墨分子在整个本子里的比例。

我合上那个泛黄的速写本,放回抽屉里,小胖当年画的"海螺"后来被美术老师打了七十分,批语是:"结构尚可,需注意旋臂对称性。"他大概至今不知道自己画的是银河系,也不知道他口中那个"厕所海螺",其实装着四千亿个太阳,而李阳,听说现在在天文台工作,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猎户臂上标自己的位置,至于我那幅画,铅笔痕已经很浅了,银心的位置被橡皮擦出了一个若有若无的洞——就像人马座A*黑洞一样,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就在那里。

窗外天还没黑,但今晚要是有星星的话,我打算再抬头看看,不需要铅笔,不需要作业,就是看看,那个六年级画银河系的小孩,他当时不懂的很多东西,现在仍然不懂,但没关系,银河系不会因为你不懂就停止旋转。它转它的,你画你的。

用铅笔头画银河系,六年级那堂脑子不够用的美术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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