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快报

琳娜和欧丽文的银河系

那天晚上琳娜蹲在阳台上啃西瓜,突然把西瓜皮往栏杆上一搁,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你说咱们能不能给银河系重新画个地图?”

欧丽文正在屋子里翻冰箱,隔着纱窗嘟囔了一句:“地图不都画好了吗,旋臂结构,猎户臂、英仙臂、人马臂,课本上写得清清楚楚。”琳娜头也没回,嘴角还沾着西瓜汁,说:“我说的不是那个,我说的是气味地图,猎户臂闻起来是不是像铁锈和臭氧混在一起的味道?”

欧丽文拿着两罐冰可乐走出来,坐在她旁边的塑料凳上,沉默了几秒,他没说“你怎么知道”,也没说“这谁知道呢”,他拧开可乐喝了一口,眼睛眯起来望着头顶那团模糊的光带,慢悠悠地说:“英仙臂可能是冷的,薄荷味儿,夹杂一点点碳纤维烧焦之后的余韵。”

这俩人就这样,一个搞天体物理的博士后,一个做独立香水调香师,按理说八竿子打不着的职业,偏偏凑在一起的时候能把整个宇宙重新定义一遍,我和他们认识快十年了,早就习惯了这种奇奇怪怪的对话,但那天晚上我还是把小板凳搬过去,坐下来听他们给银河系分香调。

气味里的银河系:猎户臂是什么味道

琳娜后来正经跟我解释过一次,她说猎户臂里恒星形成区密集,电离氢区遍地都是,大量的年轻大质量恒星疯狂往外喷辐射,电离氢被高能光子砸碎再复合的过程中,会释放出特定波长的光,而那些区域里漂浮着大量的多环芳烃——就是你在烤肉时黑烟里含的那种复杂有机分子,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得不像话,两手比划着:“你想象一下,一个区域里弥漫着烤焦的碳骨架分子,混着被电离的氧原子发出的冷光,那个味道,我敢打赌,是铁锈、焦糖烧过头、和一点点海边空气混合起来的复杂气味。”

欧丽文当时坐在工作室的高脚凳上,面前摊着几十个小瓶子,标签上写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名字——龙涎香呋喃、降龙涎醚、西瓜酮,他听完琳娜的话,拿起一个小本子唰唰记了几笔,然后把一个棕色瓶子举到灯光下晃了晃:“威士忌内酯,木质调的,带点椰子壳和旧橡木桶的气味,我总觉着人马臂的尘埃云应该就是这个调子打底,上面再叠一层冷的醛香。”他说完这话的时候,琳娜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说:“你把一条旋臂想象成一瓶香水的前中后调,你是真的疯了。”欧丽文特别认真地点了点头:“不然呢,你以为调香是什么?就是把一个抽象结构拆成气味分子序列的过程。”

那段时间我经常去欧丽文的工作室蹭空调,他的工作台上贴了一张银河系的俯瞰图,是琳娜从天文学数据库里打印出来的,上面用彩色铅笔标注了不同区域的气味推测,猎户臂被圈出来,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铁与焦糖”,人马臂那边是“旧书页、湿木头、远距离的烟熏”,最绝的是银心那块,两人争论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欧丽文拍板写上了“你站在十万人同时点燃火柴的广场中央”。

把旋臂翻译成香调到底有多难

这事儿听上去浪漫,但真要落地,难度大得离谱,琳娜有一回拿着平板给我看光谱数据,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曲线,她指着其中一个峰说:“你看这个,这是萘的谱线特征,萘,就是我们小时候放衣柜里防蛀的那种樟脑丸的主要成分,它在星际介质里大量存在。”然后她手指一滑,又点到另一条线:“氰基癸五炔,十一个碳原子排成一条链,末端挂着一个氰基,这东西在地球上没有稳定存在的天然形态,但在分子云里到处都是,你给我形容一下它的气味?”

欧丽文面对这种问题从来不说“无法形容”,他的处理方式特别有意思——他会在自己的原料库里找出结构最接近的化合物,先闻那个,然后在脑海里构建一个气味骨架,氰基癸五炔没有现成的样品,他就调出几种含氰基的小分子香料,混上长链脂肪醛,闭着眼睛嗅了半天,最后在笔记本上写道:“极冷,锋利,像被液氮冻过的金属丝划过鼻腔后壁,残留一点点苦杏仁的底。”琳娜看完这行字沉默了一会儿,把平板放下来说:“行,以后我就拿这句话跟我的学生解释分子云。”

我后来专门去查了文献,发现星际介质里已经被确认探测到的分子超过两百种,其中相当一部分在地球上是闻不到的——要么含量太低,要么本身无味,但有意思的是,像甲酸甲酯这种东西,它大量存在于人马座B2分子云里,而在地球上它是覆盆子香气的组成部分,还有乙醇醛,一种简单的糖相关分子,漂浮在银河系中心的尘埃里,如果单拿出来闻,据说带一丁点微弱的甜意,欧丽文管这些叫“银河系埋在地球鼻子底下的彩蛋”。

区域 代表性分子 嗅觉联想 欧丽文的香调配比风格
猎户臂(活跃恒星形成区) 多环芳烃、电离氧、一氧化碳 铁锈、焦糖、海风 烟熏木质调打底,金属感醛香提升
人马臂(尘埃密集带) 甲酸甲酯、乙醇醛、氰基多炔 旧书、湿木、苦杏仁 柔和果香开头,冷感矿物收尾
银心(高能辐射区) 复杂有机分子碎片、高能粒子作用产物 火柴爆燃、灼热金属 辛辣暖调与极寒底韵的对撞结构
外缘弥散气体晕 原子氢、微量一氧化碳 极其稀薄,接近嗅觉阈值下限 大比例降龙涎醚营造空旷透明感

欧丽文花了将近两年时间,真的调出了一组银河系主题的气味作品,他不叫它们香水,叫“嗅觉星图”,每一个瓶子对应一个坐标,标签上印的是银道坐标系的经纬度,不是名字,他说名字会限制人的想象,坐标不会,坐标只会告诉你位置,至于那个位置闻起来是什么,你得自己去感受。

琳娜的私心与人马臂的真相

故事如果只到这里,那就是一个浪漫的跨界玩票,但有一件事让整个事情变得比我想象中更沉。

琳娜有一天晚上给我打电话,声音有点哑,听起来像是哭过,她说她翻旧论文的时候偶然读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一组观测数据,来自人马臂方向一个巨大的分子云复合体,里面探测到了甘氨酸的前体分子,甘氨酸是最简单的氨基酸,是构成蛋白质的基本单元,那些前体分子在低温尘埃颗粒表面缓慢地反应,在数十万年的时间尺度里一点一点变成更复杂的东西,她说她盯着那组数据看了很久,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那些分子云里漂浮着的、被她和欧丽文用气味去描述的那些分子,其中有一些,在适当的条件下,完全可以转化成构成生命的基本材料。

她在那通电话里说了一句我记到现在的话:“我们闻到的不是死寂的宇宙,我们闻到的是一个正在慢慢准备材料、等一个合适温度的厨房。”

第二天她把这话说给欧丽文听的时候,欧丽文没接话,戴着橡胶手套在实验台前摆弄他的滴管和小瓶子,沉默了大概有十分钟,然后他摘下手套,走到贴满银河系照片的墙前面,手指点在银心和人马臂之间的一小块区域,回头跟琳娜说:“我想为这个分子云复合体单独做一个版本,不加任何修饰,就把甘氨酸前体的结构用气味模拟出来。”琳娜问那会是什么味道,欧丽文想了想说:“我不知道,可能会很淡,淡到几乎闻不见,像一碗放在窗台上被月光照了一夜的清水。”

那个版本后来真的做出来了,欧丽文给它标的坐标是G0.253+0.016,一个真实存在的人马座分子云编号,我见过那个瓶子,标签上除了坐标什么都没有,打开闻了一下,确实很淡——但也不是没有味道,那个味道太奇怪了,我形容不好,琳娜形容得更准确一些,她说那像下雨之前空气里的那种紧张感,不是湿,不是凉,是空气里所有的分子突然安静下来等着第一滴雨砸到地上的那种紧张。

欧丽文听了这个形容之后笑了一下,说那可能是因为在这个分子云里,所有东西都还在等待,等了上百万年了。

现在琳娜的实验室桌上摆着两个小瓶子,一个是欧丽文给猎户臂调的版本,闻起来像暴雨过后的铁皮屋顶;另一个就是G0.253那个近乎透明的版本,有人问她为什么不把整组“嗅觉星图”都摆在办公室,她说不必了,有两个就够了,猎户臂提醒她研究的是活着的、剧烈燃烧的宇宙;而人马座分子云那个瓶子,提醒她有些最复杂的事情,恰恰发生在最安静、最缓慢的地方。

上个月欧丽文跟我说他在考虑一个新项目,想试试能不能给系外行星的大气层做气味复原,他说詹姆斯·韦伯望远镜已经传回了好几颗热木星的大气光谱,里面有钠、钾、水蒸气、一氧化碳、甲烷,他拿着那份光谱数据兴奋得像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小孩,在工作室里转来转去,嘴里念叨着:“钠和钾的高压线谱意味着什么气味?热木星的风速每秒几公里,那些分子还没来得及跟你的嗅觉受体结合就被撕裂了,那我们闻到的会是什么?会是速度本身的味道吗?”

琳娜在旁边翻了个白眼,说“速度本身没有味道”,然后自己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也许有,也许就是一切气味还没来得及形成就被打散的那种空白感。”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大笑起来。

我猜他俩又要开始折腾新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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