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快报

那幅我永远画不完整的宇宙地图

上周收拾储物间,翻出一个落满灰的速写本,打开一看,是我十五岁时画的“银河系太阳系全景图”,太阳涂成了一个发光的荷包蛋,地球小得像一粒芝麻,木星画得比太阳还大——因为我觉得它名字里带个“木”字,肯定是个大家伙,我对着那幅画笑了好久,那时候还不知道,画全整个太阳系和银河系,需要掌握的尺度概念,远远超出一个初中生的想象。

不过说真的,就算现在让我画,我也不敢说能画对,因为这个任务背后藏着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难题:比例尺

我们先把太阳系画在一张A4纸上

假设你面前的桌子就是宇宙空间,你拿起一支最细的针管笔,在A4纸正中央点了一个直径不到1毫米的小点,这就是太阳,直径139万公里,在纸上只配当一个针尖。

接下来画地球,按真实比例,地球应该放在离那个小点多远的地方?你可能会觉得,十几厘米差不多了吧。

不是的。

地球的轨道半径大约是1.5亿公里,如果我们坚持A4纸上的太阳直径是1毫米,那么地球的轨道半径应该画成——15厘米左右,而地球本身有多大?它的直径只有太阳的一百零九分之一,在这张纸上,地球大约是一个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见的、直径不到0.01毫米的微粒,也就是说,你真画的话,纸上看不见它。

那木星呢?木星是太阳系最大的行星,直径约14万公里,在这张纸上,它也不过是一个0.1毫米的、勉强能用肉眼分辨的灰尘,它到太阳的距离,按比例是78厘米——已经跑出A4纸的范围了,你需要把纸横过来,再接一张。

至于海王星,这颗太阳系最外侧的行星,距离太阳约45亿公里,在同样的比例下,它到太阳的距离是5米,你想在纸上画一个完整的、尺寸正确、轨道比例正确的太阳系全景图?那你需要一张客厅地板那么大的纸,然后你趴在上面,拿着放大镜找行星。

我试着做过一个表格,把这种震撼的比例关系放进去:

天体 实际直径(公里) A4纸模型直径(太阳=1mm) 到太阳的模型距离
太阳 1,390,000 1 毫米
地球 12,742 009 毫米 15 厘米
木星 139,820 1 毫米 78 厘米
海王星 49,244 035 毫米 5 米

画完这个表我自己都愣住了,我们平常在课本上看到的太阳系示意图,没有一个是用真实比例画的,全都是“骗人”的——把行星画得巨大,把轨道间距压缩到不成比例,只为了让你能在一页纸上看见它们排排坐,真实的太阳系,从比例上说,几乎全是空的。

那幅我永远画不完整的宇宙地图

我们试着把银河系加进去

这才是真正让人想摔笔的地方。

太阳系,只是银河系数千亿个恒星系统中的一个,银河系有多大?如果你把刚才那套A4纸太阳系模型的比例继续用下去——太阳还是那个1毫米的小点——银河系的整个盘面直径将会是……我算过一次,大概7亿公里,这个数字本身已经失去了意义,换一种说法:用这个比例,银河系的模型大小,大约是现实中地球到太阳距离的五倍,也就是说,你要把整个太阳系模型布置完之后,还要走到地球轨道外面好几倍的地方,才能摆下银河系的边界。

而我们的整个太阳系,连带它所有的行星、卫星、小行星带、柯伊伯带,在银河系这幅大画里占据多大位置?大约相当于一个句号所占的那一小块墨迹,这还是往大了说。

我突然理解了卡尔·萨根在《暗淡蓝点》里反复提起的那个画面,1990年,旅行者1号探测器在距离地球60亿公里的地方转过身,拍下了那张著名的照片,在照片上,地球只是一条褐色光带中的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淡蓝色像素——只有0.12个像素,那个像素里有所有人、所有故事、所有自以为重要的爱恨情仇。

那怎么“画”呢

说实话,你不可能用一张画纸去容纳这些信息,全球的天文科普场馆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也很朴素:不画,改用走的。

那幅我永远画不完整的宇宙地图

瑞典有个目前世界上最大的太阳系永久模型,以斯德哥尔摩的球形体育馆代表太阳,土星放在乌普萨拉,离太阳模型大约73公里,海王星被放在229公里之外的一个小渔村里,真想看完整套“太阳系全景”,你得开好几个小时的车。

至于银河系全景,物理上没有模型能建得出来,我们连给自己所在的银河系拍一张名副其实的全景照片都做不到——因为我们陷在里面,你看到的所有完整的银河系图片,不管是壮丽的旋涡结构还是中心银核的璀璨光芒,几乎都是艺术想象图,或者用其他星系(比如仙女座星系M31)的照片来类比推演的。

我们能画的最接近真实的“银河系全景图”,其实是星图,比如欧洲空间局的盖亚(Gaia)卫星,用几年时间测量了银河系中超过十亿颗恒星的位置和运动,天文学家根据这些数据重建出了一幅三维动态星图,那幅图你如果在网上搜到的话,看起来不像画,像一团发光的碎云,中间厚、边缘薄,布满丝丝缕缕的尘埃带。

在家也能试试的笨办法

如果你跟我一样,明知道画不准,还是忍不住想画点什么,我倒是有几个自己试过的、笨拙但好玩的实景模拟法:

  • 用食物搭太阳系:太阳用一个瑜伽球,木星用一颗葡萄,地球是一粒芝麻,放在操场上按大致间距摆开,你会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行星们真的好远。
  • 在深色卡纸上撒盐:模拟银河系俯视图,中间隆起的地方多撒几层,旋臂位置用手指抹出痕迹,最后拿软橡皮擦出一些暗区,代表尘埃云,虽然不精确,但结构关系是对的。
  • 月亮定位法:晴朗的夜晚,手臂伸直,用食指挡住月亮,你指尖的宽度刚好遮住半个月球,那一刻你亲自量出了地球上最直观的“角直径”,银河系的中心方向,就在人马座的茶壶嘴附近,夏夜可见一团雾状光带,你指给朋友看的时候,可以很有底气地说:“那个方向,直径十万光年,我们在距离中心两万六千光年的猎户旋臂上。”

我十五岁的时候不知道这些,画完那幅不靠谱的荷包蛋太阳系之后,我在右下角题了一行小字:“此图尺寸皆为估计值。” 现在回头看,估计得也太离谱了,不过那行字倒是一句真话,其实就算是最权威的天文学教科书,在展示银河系时,尺寸也只能是估计值,我们对自己身处的这个星系家园的了解,距离“全景”还差得很远。

前阵子看到天文学家公布一个新的银河系测绘成果,用的还是盖亚卫星的数据,这一次修正了我们对旋臂结构的认知——原来某些地方比我们想的更弯曲,也更破碎,我盯着那张公布出来的示意图看了半天,密密麻麻的数据点铺满了屏幕,中心区域亮得发白,边缘像褪色的水墨消失在黑暗中,我想,这才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一张银河系全景图,它不是一个人用手画出来的,是上千人、十几年、一台在太空中以微角秒精度凝视群星的探测器,一点一点拼出来的。

在这种图面前,我那本速写本就安心地待在储物间好了,画不完美,但管它呢。

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