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娜和欧丽文的银河系
上周六晚上十一点四十,林娜给我发了条微信,她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俩的银河系模型其实从一开始就搭错了,我当时正在厨房煮泡面,手机屏幕一亮,差点把鸡蛋壳掉锅里。
事情要从三年前说起。
林娜和欧丽文是我们天文系的“双子星”,不是说他俩关系好——恰恰相反,他们从研一开始就不对付,林娜做的是银河系暗物质晕的数值模拟,欧丽文主攻恒星流的观测数据分析,按理说两人的研究方向互补,本该合作愉快,但第一次组会,他们就因为“银河系到底有几个清晰的旋臂”吵了四十分钟。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欧丽文站在白板前,用红笔画了一条粗线,说根据Gaia卫星的最新数据,英仙臂和外缘臂之间的界限根本没那么分明,林娜坐在第二排,直接打断他:你那种平滑处理方式,会把小尺度结构全抹掉,那些褶皱才是暗物质子晕存在的证据,导师老周在旁边喝茶,一句话没说,嘴角那个弧度我现在还记得。
之后三年,两个人像两颗绕着同一个星系核转动的恒星,轨道有交叉,但永远隔着距离,林娜的模拟论文发在了ApJ上,欧丽文的数据分析文章被MNRAS接收,系里有人开玩笑说,你们俩要是合起来发一篇,影响因子能翻倍,林娜当时翻了个白眼,欧丽文推了推眼镜,说了句“没必要”。
但那个周六晚上,林娜发来的消息不是开玩笑。
她发了一长串语音,大意是,她重新跑了欧丽文三年前那批Gaia数据——不过这次没用他那种高斯平滑,而是用了她自己开发的小波变换算法。结果发现,欧丽文当年标注为“信号噪声”的那几个速度异常区,正好对应她模拟中预言的那几个暗物质子晕的位置,也就是说,欧丽文的数据其实一直藏着答案,只是他处理数据的方式把它们当垃圾筛掉了。
“你说他会不会气死?”林娜最后一条语音里带着笑。
我还没来得及回,她又发了一条:“但我更气我自己,我当年光顾着跟他吵旋臂的问题,压根没认真看他附录里的速度分布图。”
第二天中午我在食堂碰见欧丽文,他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吃宫保鸡丁盖饭,屏幕上是一堆我眼熟的代码——那是林娜开源的暗物质模拟程序,他看到我,有点尴尬地合上屏幕,太晚了,我已经看见了。
“你在跑林娜的代码?”我端着盘子坐下。
欧丽文用筷子戳了两下米饭,闷声说:“她那个子晕分布模型……可能对我的恒星流数据确实有解释力。”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我昨晚把三年前的数据翻出来,用她的方法重新做了一遍,确实有三个候选子晕,我之前全标记成误差了。”
食堂的电视在放午间新闻,旁边桌几个本科生在讨论选课,吵吵嚷嚷的,欧丽文就在这片嘈杂里,说出了一句我从没想过会从他嘴里听到的话:“你说,我现在去找她讨论,她会不会觉得我是去认输的?”
一盘被重新整理的拼图
我把他这句话转述给林娜的时候,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一句特别不像她的话:“其实我们俩谁赢了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拼图——银河系的拼图——我们每人拿了一半,但拼不到一起,因为谁都不肯把自己那块转个方向。”
这话太有哲理,我怀疑她是提前想好的,但没关系,重点是她说完就拿起手机,给欧丽文发了条消息,我偷瞄了一眼,就五个字:“你跑通了没有”。
欧丽文回得很快:“通了,三个候选,位置跟你S-23、S-47、S-89基本吻合。”
林娜盯着屏幕,笑了,不是那种辩论赢了得意的笑,是那种——怎么说呢——拼图咔嗒一声对上了的笑。
银心方向
从那天起,组里的气氛变得有点微妙,不是尴尬那种微妙,是大家都有点不适应那种微妙,林娜和欧丽文开始共用一块白板了,就是当年欧丽文画红笔线条那块,现在上面左边是林娜的模拟参数表格,右边是欧丽文的数据筛选条件,中间画了个大大的箭头,旁边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银心方向。
老周有天路过,看了半天白板,拍了拍欧丽文的肩膀说:“你们终于发现了吧。”
欧丽文一愣:“发现什么?”
老周说:“银河系不是两个人各切一半研究的蛋糕,它是一个活的、在动的、每一部分都跟另一部分搅在一起的东西。”说完他就走了,留下欧丽文在那儿若有所思。
后来他们合写的那篇论文发在了Nature Astronomy上,我不打算复述论文内容,那玩意儿你们可以去arXiv自己找,但我想说说论文致谢部分没有写进去的事。
那篇论文的初稿是在天文台四楼的小会议室里完成的,那间会议室空调坏了两年没人修,夏天闷得像蒸笼,林娜和欧丽文在里面待了整整一个暑假,键盘声、争论声、偶尔摔笔的声音——有次我路过,听见林娜在吼:“你这个参数区间设这么窄,当然找不到信号!你是在找你想看到的银河系,不是在找真实的银河系!”
然后是欧丽文的声音,低沉的,但没在吼:“你说得对,我把区间放开,你帮我调一下平滑尺度。”
我从门口走过去的时候往里瞟了一眼,两个人头对头盯着一块屏幕,林娜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划拉,欧丽文在纸上记着什么。
数据不会帮任何人说话
有天晚上他俩在观测平台边上坐着,望远镜在转,天空是那种城市里见不到的深黑,林娜说了一句我后来反复想起的话:
“数据不会帮任何人说话,你用什么方法处理它,它就呈现什么样的面貌,我们之前吵的那些,说到底是在吵方法论,不是在吵真相。”
欧丽文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英仙臂和外缘臂之间那片区域,用你的模型跑出来的恒星流形态,比我单用观测数据重构的要好看。”
林娜笑了一声:“‘好看’不是一个科学词汇。”
“但‘吻合’是。”欧丽文也笑了。
那天晚上的观测日志是我写的,在备注栏里我加了一句:22:47,林和欧于观测平台讨论至深夜,银经150度方向拍摄正常。那个“讨论至深夜”我写得很小,但老周批阅的时候在旁边画了个圈,写了“终于”两个字。
一些或许对你有用的东西
我不是林娜,也不是欧丽文,我只是那个在旁边煮泡面、写观测日志、偶尔传话的人,但旁观了三年,有些东西我觉得值得记下来:
- 同一批数据可以讲出完全不同的故事。欧丽文当年的“噪声”在另一种算法下变成了“信号”,这提醒我,每次做分析时多问自己一句:我是不是在用工具验证自己的预设?
- 方法论的分歧和人际关系是两码事。林娜和欧丽文花了三年才把这两件事拆开,如果早点拆开,可能不用等到第三个年头。
- 承认自己那块拼图需要旋转一下方向,比坚持说“我的是正的”需要更多勇气。欧丽文那个“你说她会不会觉得我是去认输的”的担忧,其实挺真实的,但后来他发现,转个方向之后,两块拼图拼出的图案比他原来那块好看多了。
- 老周那句话值得重复一万遍。银河系不是蛋糕,不能切块分着研究,它是一个整体,暗物质晕影响着恒星流,恒星流反过来又约束暗物质分布,把这两个东西割裂开来看,永远看不到全貌。
前天他们俩在改第二篇论文的审稿意见,林娜忽然抬头说:“欧丽文,你说咱们要是三年前就坐下来把彼此的数据和代码共享了,是不是早就能发这篇了?”
欧丽文推了推眼镜,说了句特别欧丽文的话:“三年前你那代码写得那么乱,给我我也跑不通。”
林娜把桌上的笔扔了过去,欧丽文一歪头躲开了,笔掉在地上滚到暖气片下面,我看着那支笔,心想,得,又得我捡。
但说实话,捡就捡吧,总比以前在组会上看他俩吵架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