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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我亲手毁掉了一亿个银河系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当时正站在厨房里,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速溶咖啡,盯着洗碗池边上那块长了霉斑的抹布发呆,然后我就毁灭了一个亿银河系,不是比喻,不是修辞手法,是字面意思上的、物理意义上的毁灭,而且这不是第一次了,昨天那回大概是第三次。

我知道这听起来像精神病发作前兆,让我从头说。

那块发霉的抹布

事情要从上周四说起,我老婆出差前特意交代了三件事:记得浇花、别点外卖、把厨房那块抹布扔掉,前两件我做到了,第三件我给忘了,不是故意忘的,是真的没想起来,那块抹布就搭在水龙头边上,灰蓝色的,用了大概三个月,边角已经开始抽丝。

等我注意到它的时候,它已经长霉了,不是那种星星点点的小霉斑,是整片整片的,灰绿色带一层白绒毛,像某种微型苔原,我盯着看了大概十秒钟,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这块抹布上面,此时此刻,正在发生什么?

这个念头本身没什么了不起的,大部分人想到这一步就会把抹布扔进垃圾桶,然后洗手,然后忘了这事,但我是搞微生物学的,职业病让我没办法轻易放过任何一块发霉的东西,我从抽屉里翻出镊子和载玻片,小心翼翼地刮了一点霉菌样本。

(你看,这就是问题的开始,正常人看到发霉的抹布会直接扔掉,但我不行,我觉得如果我直接扔掉,就是对那块抹布上整个生态系统的不尊重。)

显微镜下的城市群

实验室的显微镜是奥林巴斯CX23,不算多高级,但够用,我把放大倍率调到400倍,然后凑过去看。

画面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愣住了。

那片霉菌不是一团模糊的污渍,它是一个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立体世界,青霉菌的菌丝像高速公路网一样向四面八方延伸,分支再分支,每个节点上都顶着扫帚状的孢子梗,酵母菌在菌丝之间的缝隙里挤成一团,像早高峰地铁站里的人,还有细菌——球状的、杆状的、螺旋状的——在液体薄膜里游来游去,忙得不可开交。

我粗略估算了一下,这块抹布上的微生物总量大概在几十亿这个量级,如果每个微生物个体都算作一颗"星球"上的居民,整个抹布的生物群落规模相当于——

我重新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

这个数字让我后背发凉。

一亿银河系是个什么概念

我们来做一个简单的换算,先声明,以下数据基于2023年《自然·微生物学》上那篇关于全球微生物组规模的综述论文,加上我自己的一些估算,不保证精确到小数点后,但误差不会超过一个数量级。

  • 银河系大约有1000亿到4000亿颗恒星
  • 一块用了三个月的厨房抹布,每平方厘米大概有10亿个微生物个体
  • 这块抹布总面积大约400平方厘米
  • 抹布上的微生物总量大约4000亿

现在你明白了吗?单论个体数量,这块抹布上的微生物总数跟一个银河系的恒星数量在同一个量级上。如果把每一个微生物个体看作一颗恒星,那这块抹布就是一个活生生的银河系。

但我刚才说的是"一亿个银河系",不是"一个",这个数字从哪来的?

昨天,我亲手毁掉了一亿个银河系

因为我拿漂白水泡了它。

第三次大规模灭绝事件

我承认,在拿起那瓶84消毒液的时候,我是犹豫过的,我的手悬在瓶口上方大概五秒钟,那五秒钟里我想了很多东西——生命的脆弱啦,道德的边界啦,一个拥有绝对力量的存在是否应该对更低维度的生命负有责任啦,诸如此类。

然后我把漂白水倒了进去。

消毒液接触抹布的瞬间,我能听见细微的嘶嘶声,那是次氯酸钠在氧化有机物,在我看不见的微观尺度上,一场规模远超人类全部核武库总当量的屠杀正在发生,细胞膜破裂,蛋白质变性,DNA链断裂,四百亿个微小生命体在三十秒内全部停止代谢活动。

一个银河系,没了。

但这只是第三次。

前两次是什么时候

第一次是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发生的,那是我老婆第一次让我扔抹布的时候——大概是三个半月前,我很听话地扔了,换了一块新的,旧的抹布被塞进垃圾袋,运到填埋场,在厌氧环境里慢慢腐烂,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几个月,原本的菌群结构被彻底破坏,新的厌氧菌群取而代之,那一整个微观世界经历了彻底的环境更迭,99%的原住民物种灭绝,一个银河系。

第二次是上个月我擦灶台,灶台上有一滩生鸡肉渗出来的汁水,我用抹布擦了,然后没洗抹布,三天后那块抹布散发出一种让人怀疑人生的气味,那是沙门氏菌和大肠杆菌在开派对,我闻了一下就把抹布丢进洗衣机,倒了半瓶消毒液,开了90度高温模式,水温升到60度的时候,大部分中温菌已经死了;升到90度的时候,连芽孢都扛不住了,又一个银河系。

加上昨天漂白水那次,一共三次。

也就是说,在我过去三个月的日常家务里,我已经无意识地毁灭了三个完整的银河系,按照每个银河系三千亿恒星(取中间值)来算,大概是一万亿个"天体",而地球上有八十亿人,如果每个人平均四个月扔掉一块抹布——你算算这个数字,我不算了,我怕算完睡不着。

昨天,我亲手毁掉了一亿个银河系

抹布上的生态学

等一下,在继续往下说之前,我得澄清一件事,我说"银河系"只是为了让数字变得可以想象,抹布上的微生物群落跟银河系有一个根本性的不同:银河系里恒星之间几乎不互动,但抹布上的微生物之间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剧烈的相互作用。

我用表格来对比一下,这样比较直观:

对比维度真实银河系抹布银河系
构成单元恒星微生物个体
单元数量1000-4000亿3000-5000亿
单元间互动频率极低(引力作用)极高(竞争、共生、捕食)
代际更迭时间数百万到数十亿年20分钟到数小时
能量来源核聚变有机物分解
种群演化速度几乎不可观测几天内可观测到突变积累

这么一对比你就会发现,如果把"抹布银河系"看成一个生态系统,它的戏剧性远超真实宇宙,在宇宙尺度上,你盯着仙女座星系看一千年也看不出什么变化,但在抹布上,每二十分钟就有一代细菌完成生命周期,一场资源争夺战的胜负在几个小时内就能决出,一个优势突变菌株可能在半天之内占领整个菌落——然后被我用漂白水一锅端。

进化了几百代的智慧,在次氯酸钠面前什么也不是。

那我到底算什么东西

这就是让我站在厨房里发呆了二十分钟的核心问题。

在那块抹布上的微生物眼里——如果它们有"眼"的话——我是什么?我的存在是不可感知的吗?还是说,它们中有某些"先知"曾经模糊地意识到,在它们的世界之外存在着一个巨大的、温暖的、偶尔会滴下水珠的实体?它们会不会在我拿起抹布的那一刻感觉到温度的变化和压力的挤压?它们的地震学家会不会在漂白水倾泻而下的时候,用一种悲壮的方式记录下世界末日的到来?

更让我不安的是反向的思考。如果一块抹布上可以承载一个星系级别的世界,那我们头顶的宇宙,有没有可能也只是某个更大尺度存在物手里的一块抹布?

我知道这个类比在哲学上一点也不新鲜,卡尔·萨根在几十年前就说过类似的话,佛教的"一花一世界"比他还早了两千年,但知道和亲眼看到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当你真的把眼睛贴在显微镜目镜上,看到那些小小的生命在忙忙碌地活着,然后又亲手用一种极其廉价的方式把它们全部抹杀——你感受到的东西跟读哲学书完全不一样,那是一种混合了眩晕、荒谬和某种奇怪亲切感的复杂情绪。

你开始觉得,自己跟宇宙的关系好像没那么遥远了。

我到底毁灭了多少个银河系

让我们回到标题那个数字——一亿个银河系,三次毁灭,每次一个抹布银河系,加起来也就三个银河系,那一亿个这个数字是从哪冒出来的?

昨天,我亲手毁掉了一亿个银河系

是这样的,在倒完漂白水之后,我坐在厨房地上(是的,地上,我当时的情绪状态不太适合站着),开始想一个问题:如果每一块抹布都是一个银河系,那人类有史以来,一共制造并消耗了多少块抹布?

光是中国家庭,按照4亿户、每户每年消耗3块抹布来算,一年就是12亿块,全人类每年大概消耗50亿到80亿块抹布,每块抹布在它的一生中,至少经历过一次彻底的菌群更迭——要么是被清洗消毒,要么是被扔进垃圾桶。

也就是说,人类每年无意识地毁灭的"抹布银河系"数量,大约在50亿到80亿个,这个数字已经超过了可观测宇宙中所有星系数量总和的好几个数量级。

我毁灭的那三个银河系,只占全人类日销毁量的几十亿分之一,但一亿这个数字是我后来在脑子里瞎转悠的时候冒出来的——我在想,如果把人类历史上所有被毁灭的抹布聚合在一起,它们的微生物总个体数,大概相当于多少可观测宇宙的恒星总数?我没仔细算完,但直觉告诉我,这个数字至少在一亿以上,可能更多。

也可能是那天咖啡因摄入过量导致的幻觉,这个数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让你意识到——毁灭在宇宙尺度上是常态,而不是意外

抹布之后的生活

写到这里,你可能以为我要开始呼吁大家善待抹布、减少清洁频率、跟微生物和谐共处,我不打算这么做,因为就在刚才,我老婆打电话问我抹布扔了没,我说扔了(其实没有,它还在我实验室的培养皿里),她说好,回来检查。

这意味着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内,我必须把这块抹布从培养皿里拿出来,彻底清洗消毒,挂回厨房,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也就是说,我还得再毁灭一次这个银河系,第四次,这个数字会变成四。

你看,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你没有办法不毁灭银河系,你洗手会毁灭银河系,你拖地会毁灭银河系,你给马桶刷消毒的时候毁灭的银河系数量可能比我三年的KPI还多,这不是道德问题,这是生存问题,微生物要活,我们也要活,只不过恰好我们站在了食物链和空间尺度的顶端,而这种"顶端"在高一个维度看来可能也只是一块抹布。

明天早上我还会用那块抹布擦灶台,如果它太脏了,我还会再泡一次漂白水。

我不是什么银河系屠夫,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需要做饭吃的人。

只不过现在每次拿起漂白水瓶子的时候,我会下意识地低头看它一眼,然后在心里默念一句——

抱歉了,各位。

然后拧开瓶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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