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快报

银河系背面有什么?一个普通人的观测指南

去年冬天,我蹲在阳台用双筒望远镜看星星,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我现在看到的猎户座、天狼星,全都在银河系“我家这一侧”,离太阳不过几千光年,可银河系的另一侧呢?那些被银心挡住、永远背对我们的恒星和行星,我们到底怎么知道它们在那儿的?

这个问题比想象中有趣多了,咱们要观测银河系背面,最大的麻烦其实不是距离——而是银心那个超级大灯泡,加上密密麻麻的尘埃带,直接把可见光的路给堵死了,就像你坐在电影院最后一排,想看到银幕背后墙上的蚊子,银幕本身却在以三万度的高温发光,还飘着浓烟。

不过天文学家已经找到了好几种办法,我琢磨了一下,这事情可以讲得很生动,咱们从头说。

为什么“看”不到,但还是能“测”

先说一个让人稍微安心的事实,我们虽然不能直接用眼睛或者光学望远镜看到银河系背面,但银河系本身是透明的——对某些波段来说,可见光被尘埃吸收散射,可电磁波谱那么宽,总有“绕过去”的办法。

这里得提一下费曼在他那本《物理定律的本性》里讲的角度:自然规律在各个方向都一样,咱们在地球上发现的物理,在银河系另一侧照样管用。通过测量来自那边的“信使”,我们就能反推那里有什么。

这些信使主要包括这么几种:

  • 射电波:长波段的无线电波,尘埃根本挡不住它。
  • 红外线:能穿透大部分尘埃,只是会变暗一些。
  • X射线和伽马射线:高能光子可以直接穿过,不过它们往往来自极端天体,不是恒星本身。
  • 中微子:几乎不跟任何物质作用,从银心到背面直接穿过来。
  • 引力:暗物质和普通物质的引力效应会暴露质量分布。

不同方法各自有长处和短板,组合起来才能拼出完整的图景,我画了张表,把主要的观测手段理了一下:

观测手段能穿透银心吗主要看什么局限
光学望远镜基本不行近侧恒星尘埃消光太严重
射电望远镜完全穿透中性氢云、脉泽分辨率受天线尺寸限制
红外望远镜部分穿透背面的星形成区需要空间观测,地面有热噪声
X射线卫星良好黑洞、中子星只探测高能事件
甚长基线干涉测量(VLBI)穿透脉泽精确位置和运动需要多个望远镜同步
中微子探测器完全穿透超新星、恒星核反应信号极稀少,方向分辨率低

从表里能看出来,射电波段和红外波段是目前的主力,不过更有意思的是“甚长基线干涉测量”——VLBI技术。

三角视差:用几何量出宇宙尺子

咱们中学学过三角视差:地球绕太阳转,冬天和夏天看同一颗近处的星星,它在背景星空中的位置会微微移动,测量这个角度,就能算出距离,这在太阳附近百光年内很准,可银河系直径十万光年,光靠地球公转的那点基线根本不够——角度太小了,小到测不出来。

那怎么办?把基线拉长。

日本VERA项目和美国VLBA,把射电望远镜架设在几千公里之外,组成一个虚拟的巨大望远镜,更妙的是,2017年VERA团队发了一篇论文——他们观测了银河系背面一个叫G007.47+00.05的恒星形成区里的水分子脉泽,脉泽就像天然的射电激光,亮得惊人,尘埃完全挡不住,他们用VLBI技术,每年观测一次,连续好几年,测出了这个源的三角视差。

结果是:这个脉泽距离我们大约6万光年,比银心还远一倍,换句话说,它确实在银河系的另一侧,这是人类第一次用纯几何方法,直接测到银河系背面的距离,我读到这篇文献的时候,真是觉得太酷了。

银河系背面有什么?一个普通人的观测指南

造父变星和红巨星:标准烛光不够用的时候

除了几何视差,天文学家还有“标准烛光”这个工具,造父变星的周期和光度严格相关,看一眼它的脉动周期就知道真实亮度,再跟观测到的亮度一比,距离就出来了,这在测量河外星系时百试不爽。

但是银河系背面不一样。尘埃消光太严重了。一颗造父变星如果恰好在银盘尘埃带后面,它的光线被吸收掉百分之九十九都不奇怪,如果不校正消光,算出来的距离会是实际的好几倍。

这时候红外线的优势又出来了,在近红外波段,消光比可见光波段小得多,天文学家就利用红外空间望远镜,比如斯皮策和WISE的巡天数据,专门找银盘尘埃区里的造父变星,2019年有项研究,通过红外光变曲线在银河系远侧找到了一批经典造父变星,发现背面也确实有跟我们这一侧结构对应的旋臂,这些结果的误差还有大约百分之十到十五,不算特别精确,但至少告诉我们:银河系背面,确实和我们这一侧一样,有正常的恒星、正常的旋臂。

中性氢和分子云:画出看不见的旋臂

这个手段听着可能不太直观,银河系里分布着大量的中性氢原子,它们会自然发出21厘米波长的射电辐射,这个波段的信号可以穿越整个银河系而几乎不被吸收,用射电望远镜扫过天空,测这条21厘米谱线在不同方向的强度和速度,然后把速度信息转换成距离——这里要用到银河系旋转曲线,也就是物质在银河系里绕着银心转动的速度规律。

这个方法的原理是:银河系自转不是刚性的,内侧转得快、外侧转得慢,知道某个方向的转动速度,就能大致推断它离银心的距离,把全天21厘米信号按距离和方位排列起来,螺旋结构就隐约浮现了。

不过这里有个麻烦,叫“运动学距离歧义”——有时候同一个方向上会有两个不同距离的气体团,因为视线方向和切向速度叠加,显得速度一样,导致搞混,最近的解决办法是用上面说的VLBI脉泽的距离测量来做“锚点”,校准这些有歧义的区域。

然后就能看到:从另一侧看,我们的银河系大概还是个漂亮的旋涡星系,英仙臂、矩尺臂,这些结构绕到对面之后依然存在,银心背后大约四十到五十千秒差距的地方已经被标出来,有一个巨大的恒星形成复合体,大小跟猎户座分子云差不多。

银河系背面有什么?一个普通人的观测指南

中微子和引力波:另一种全新的“眼睛”

说到这儿,还没提最科幻的,假设银河系背面有颗超新星爆发,它的可见光和X射线也许被银心遮挡,但中微子会在光子还在挣扎的时候就直接穿出来,1987年大麦哲伦星云的超新星,就被日本的神冈探测器和美国的IMB同时检测到中微子脉冲,如果这件事发生在银河系另一侧,中微子信号照样会到,而且几乎没有延迟。

不过现实是:中微子探测器目前的方向分辨率还很粗糙,只能告诉你大概方向,不能精确到某个恒星,未来的超大型中微子望远镜比如Hyper-Kamiokande和JUNO可能会稍微好一点,但短时间内还做不到精确定位。

引力波也一样,LIGO和Virgo探测到的双黑洞并合发生在几十亿光年之外,方向定位误差可以大到几百平方度,但对于银河系内的致密天体并合,将来空间引力波探测器比如LISA,如果灵敏度足够,也许能发现隐藏在银心后面的双星系统,只是现阶段这还是个美好的设想。

说实话,写到这我自己也在想,原来我们对银河系背面的认知,居然是一块一块拼起来的,远没有完整的图像。

目前我们知道了什么,还不知道什么

经过这些年的努力,大致可以确定几点:

  • 银河系背面确实存在与我们这一侧对应的旋臂结构,不是空荡荡的。
  • 那里有大量的分子云和恒星形成活动。
  • 银河系的对称性比之前想象的要好,但背面旋臂的精确位置和形状仍有争议。
  • 银心背后的区域,尤其是距银心一万光年内,几乎还是盲区。

还有一些正在推进的项目值得关注,欧洲的Gaia卫星虽然主要在光学波段,但它在测量银河系近侧的恒星位置和运动上极其精准,精度达到微角秒级别,这些数据能帮我们建立更精确的银河系引力场模型,从而间接约束背面的质量分布,中国的FAST射电望远镜也在积累大量的中性氢巡天数据,未来有可能对背面的氢气分布给出更高分辨率的图像。

更远一点的未来,如果真的想看清银河系背面某一颗恒星周围有没有行星,估计得靠某种现在还无法企及的技术——比如太阳引力透镜望远镜,利用太阳作为引力透镜聚焦遥远星光,但这个想法现在连概念验证都还没做完,先放在想象里吧。

这些事情越想越觉得奇妙:我们困在银河系的一个角落里,周围尘土飞扬,连对面的街坊都看不清,就那么靠着射电波、红外线、几个脉泽的微小震动,硬是算出那边大概长什么样,每次想到某个六十多亿公里外的探测器发回来的信号,或者某个VLBI阵列捕捉到的水分子脉泽的那点微光,都会让人愣一下——我们这小物种,还真挺能折腾的。

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