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系表演团团长到底是谁啊—一个跑文化线记者查了三个月资料后的碎碎念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是在北京东四环一家倒闭了半年的游乐园门口,第一次看见"银河系表演团"这几个字,贴在旋转木马售票亭的卷帘门上,A4纸打印的,右下角还缺了一角,像是被谁撕过又贴回去的,上面写:银河系表演团诚聘杂技演员,月薪面议,团长面试,我当时站在那儿啃着掉渣的煎饼,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这团长是谁啊?胆子这么大,敢叫这名。
后来我才知道,问这个问题的人不止我一个,而且答案比我想象的要野得多。
一个不存在的人,和三条完全不同的线索
银河系表演团不是什么正规文艺院团,你在文化部官网上查不到它的登记信息,工商系统里也没有这家公司,但它又不是完全虚构的——至少过去七年里,这个名字在全国十一个城市出现过,每次出现的身份都不太一样。
我按照时间顺序整理了一下,越整理越觉得离谱。
| 出现时间 | 地点 | 形式 | 当时自称的团长 |
| 2016年3月 | 云南大理古城 | 街头魔术表演 | 一个戴礼帽的中年男人,自称"老K" |
| 2017年7月 | 成都玉林路酒吧 | 即兴话剧工作坊 | 短发女性,没人记住名字,只记得她说自己是"临时团长" |
| 2018年5月 | 西安回民街夜市 | 皮影戏摊位 | 七十多岁的老爷子,说团长是他徒弟,在"更远的地方"巡演 |
| 2019年8月 | 北京798艺术区 | 行为艺术展演 | 一群人说"人人都是团长",穿着印有银河系logo的T恤 |
| 2020年-2021年 | 线上/直播平台 | 短暂出现过抖音账号 | 账号简介写的是"团长不在家,团员来当家" |
| 2023年4月 | 广东东莞城中村 | 露天电影放映+杂技 | 一个自称"第三任团长"的年轻人,不到三十岁 |
你看这个表格就明白了——银河系表演团根本就没有一个固定的团长,但这不代表它没有来源,我顺着三条线索往下查,发现事情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
马戏团家族的老三
东莞那位"第三任团长"是我唯一面对面聊过的人,他叫阿豪,河南濮阳人,家里三代做马戏,濮阳东北庄,你可能没听过这个地方,但它是中国杂技的重要发源地之一,跟河北吴桥齐名,阿豪说他爷爷当年跟着班子在全国巡演,班子的名字就叫"银河马戏团"——是"马戏团",不是"表演团",后来八九十年代体制改革,很多民营团散了,名字也没人注册。
"银河系表演团是我大哥起的,他觉得叫'马戏团'太土了,年轻观众一听就觉得是大篷车,不酷。"阿豪一边调露天电影的投影仪焦距,一边跟我唠,"我大哥是实际上的第一任团长,但他自己不表演,他是搞策划的。"
我又问:那他现在在哪?
阿豪想了想,说:"在深圳开广告公司,早就不搞演出了。"
然后他跟我说了一个细节,我觉得挺关键的,他说大哥当年定了一个规矩——银河系表演团不设固定团长,谁带队演出,谁就是团长,这个规矩一直延续到现在,所以外人永远搞不清楚团长是谁,因为它本来就不是一个人。
一个行为艺术项目
798那次"人人都是团长"的事件,我找到了当年的参与者之一,现在在宋庄做独立策展人的周姐,她告诉我,银河系表演团在那两年被一群艺术家当成一个概念来用。
"你看啊,"她拿笔在餐巾纸上画了个圈,"银河系本身就是一个没有固定边界的系统,表演团又是一个需要协作的组织,把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本身就消解了'团长'这个角色的权威性。"
我问她:那到底有没有一个真实的创始人?
她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有,而且可能不止一个,但问题不是'是谁',而是为什么这个名字能一直被不同的人用下来,没人去注册,也没人出来说是自己的。"
这个角度让我豁然开朗,银河系表演团之所以能跨越七年、十一个城市、被各种不同的人使用,恰恰是因为它不属于任何一个人。
一本未出版的手稿
说到这儿,得提一个重要文献,我在中国艺术研究院查资料的时候,翻到一本2015年的内部参考资料,书名是《民间流动演出团体口述史(1990-2015)》,编著者叫陈敏,这本书没有正式出版,只在一些研究机构内部流传,书里有一章专门讲了"以银河命名的巡回演出传统",提到六七十年代就有民间班子叫"银河杂技班",在河南、山东、安徽一带跑场。
后来又看到一篇2013年发表在《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上的论文,题目是《流动艺术团体的命名传统与身份认同》,作者李明华在脚注里提到过,濮阳一个刘姓家族在九十年代使用过"银河系表演艺术团"这个名字,但2005年左右停止活动。
最有可能的答案是:银河系表演团的原型,是河南濮阳刘家班的演出团体。第一任严格意义上的团长,很可能是刘家的大儿子,也就是阿豪提到的那位后来去深圳开广告公司的大哥。
但这个答案有点无聊,对吧?
我在东莞跟阿豪聊完的那个晚上,坐在他家楼下的大排档吃炒粉,阿豪喝了两瓶啤酒后跟我说了个事,让我觉得这个故事的真正价值根本不在"找到团长"。
他说他接过"第三任团长"的名号之后,团里只有六个人,一台二手投影仪,一辆开了十几年的金杯面包车,他们去城中村放电影,不是放什么文艺片,是放《少林寺》和《黄飞鸿》,因为工人爱看,放完电影表演半小时杂技,观众愿意给钱就给,不愿意就图个热闹。
"银河系嘛,反正也去不了,名字起大一点没关系。"阿豪笑了,又说,"但你想啊,有人愿意叫这个名字,说明这个事有人在做,去年在贵阳,一个老头跑过来跟我说,他八几年在河南看过银河系的演出,问我是不是那个团的,我说算是吧,老头当场掏了两百块钱,说当年他逃票看的,这是补票钱。"
我问他后来那两百块怎么处理的。
"请老头喝了顿酒,花了三百。"他说。
所以你问团长是谁?
从考据的角度来说,刘家的大儿子,河南濮阳刘家班的第三代传人,是银河系表演团在九十年代的第一任团长,这个人的具体姓名我始终没有查到,阿豪不愿意说,公开资料里也没有,这本身说明了什么——说明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这个名字成为某个人的标签。
而在此后的二十多年里,这个名字被不同的人在不同场景下使用:大理街头的魔术师、成都玉林的戏剧爱好者、西安的皮影老人、北京的艺术策展人、东莞放电影的杂技青年。银河系表演团的团长,本质上是一个流动的身份,谁在表演,谁就是团长。
写完这篇稿子的时候,我又翻到那张皱巴巴的招聘启事照片,A4纸右下角缺了一角,但最下面其实还有一行很小的字,我当时没注意看,放大照片才发现写的是:没有团长也行,你来就行。
啧,这人还挺会写广告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