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儿子问我，爸，周围是就一个银河系吗？

三岁的小朋友，话还说不利索，把“周围就只有一个银河系吗”说成了“周围是就一个银河系吗”，我愣了一下，不是因为他说错了，而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它太直接了,直接到我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蹲下来指着天上说：“你看，那些亮亮的小点点，有些是星星，有些其实是好远好远的别的银河系。”他眨巴眨巴眼睛，显然没听懂，但我自己却开始走神了，说实话，这个问题我小时候也想过，只不过我们那会儿管银河系叫“天河”，觉得它就是天上的一条河,压根不会去想这条河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所以今天我想把那天晚上蹲在阳台上没说完的话，好好说一遍，不是讲给我儿子听的，是讲给所有曾经抬头看过天、心里冒出过同样念头的人听的。

你看到的每一颗星星，几乎都在银河系里

先说一个可能会让你有点失落的事实：你肉眼能看到的所有星星——没错，所有——除了极个别例外,全都是银河系里的恒星。

北斗七星、牛郎织女、猎户座的腰带，全是，就连你在夏夜看到的那条横跨天际的淡淡光带，本身就是银河系的盘面，你正站在银河系里面往外看，就像一只蚂蚁趴在披萨上,看到的周围一圈全是披萨的边边。

肉眼能看到什么	属于银河系吗
太阳	是
月亮	是（在银河系内绕地球转）
北斗七星	是
银河光带	就是银河系本身
仙女座星系（极暗条件下可见）	不是——它是另一个星系

那个表里最后一行，仙女座星系，是你肉眼能看到的极少数“银河系外”的东西之一，它离我们有250万光年，光子走了250万年才撞到你视网膜上，你在某个没有路灯的郊外抬头看到的那个模糊小光斑，是另一个包含上万亿颗恒星的巨大星系,这个事实本身就够让人起鸡皮疙瘩了。

（第一张配图建议：一张标注了银河系、仙女座星系与肉眼可见恒星关系的示意图，突出显示“肉眼可见的几乎所有星星都在银河系这个小圈子里”）

哈勃看了一眼“黑”的地方，事儿就变了

1995年，有个叫罗伯特·威廉姆斯的家伙干了件在当时看起来很疯狂的事，他是哈勃太空望远镜当时的所长，他拍板把望远镜对准了大熊座附近一小块看起来什么都没有的天区，那个区域在地面上看就是一片黑,啥也瞅不见。

很多人觉得他在浪费宝贵的观测时间，毕竟哈勃望远镜的使用时间是要排队的，全世界的天文学家挤破头都想用，你倒好,对着一个空无一物的地方拍了整整十天。

结果呢？那张照片——后来叫“哈勃深场”——在那片指甲盖大小的漆黑区域里，出现了将近三千个星系，不是三千颗星星，是三千个星系,每个星系里都有几百亿到上万亿颗恒星。

后来哈勃又拍了“哈勃极端深场”，在那个更小的天区里找到了大约五千五百个星系，最远的那些，光从它们那里出发的时候,地球都还没形成。

这两次观测把一个概念彻底砸进了公众的脑子里：银河系只是宇宙汪洋里的一座岛，而这样的岛，光是我们能观测到的范围内，就有至少两千亿个，对，两千亿，这个数字是你读到这里可能停下来数了数零的那种大，天文学家管它叫“可观测宇宙内的星系总数”，是基于深场观测和宇宙学原理推算出来的，文献里常引的是Conselice等人2016年发在《天体物理学报》上的那篇工作。

所以回到最初那个问题：周围是就一个银河系吗？不是。周围密密麻麻全是，只是它们太远太暗，你的眼睛不够大、不够敏感,看不见而已。

星系也扎堆，银河系住在“本星系群”

星系跟人有点像，不爱孤零零待着，引力这东西在宇宙尺度上特别有耐心,它会把星系拉成团。

银河系所在的小团体叫本星系群，直径大概一千万光年，里面有五十多个星系，老大是仙女座星系，银河系排老二，老三叫三角座星系，剩下的都是一堆矮星系，像大小麦哲伦云，在南半球肉眼就能看见,它们是绕着银河系转的小跟班。

本星系群再往外，是更大的结构——室女座超星系团，包含上百个像本星系群这样的星系群和星系团，这个超星系团的直径超过一亿光年，中心在室女座方向,那里聚集着上千个星系。

还没完，室女座超星系团又是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的一部分，拉尼亚凯亚在夏威夷语里意思是“无尽的天堂”，它包含了大约十万个星系，跨度超过五亿光年，它的引力中心叫“巨引源”，在长蛇—半人马座方向，我们所有人——你、我、地球、太阳、整个银河系——都在以每秒六百多公里的速度朝那个方向移动。

你此刻正以每秒六百公里的速度在宇宙里飞驰，而你能安稳地坐在这儿读这篇文章,这事儿本身就挺奇妙的。

（第二张配图建议：一张展示“本星系群—室女座超星系团—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层级关系的示意图，标注银河系、仙女座星系、巨引源的位置，帮助读者建立空间上的递进感）

那更深的地方呢？一张“宇宙切片”画出了什么

天文学家做事有时候特别直接，他们想知道宇宙在大尺度上长什么样，就真的去画地图，斯隆数字化巡天项目干了二十多年，在新墨西哥州架了一台2.5米的望远镜，一颗一颗星系地去测距离,然后把它们的位置标在一张三维图上。

画出来之后大家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图案：星系在宇宙里不是均匀撒开的，而是像海绵一样，有的地方密密麻麻挤成丝状和团块，有的地方则几乎空空荡荡，这种空腔被叫做“空洞”，星系沿着纤维状的结构排列,空洞里面可能方圆几亿光年都找不到几个星系。

这种结构有个名字叫宇宙网，暗物质搭好了骨架，普通物质顺着骨架聚集成星系，星系再连成丝，丝交织成网，可观测宇宙的半径大约是460亿光年，在这整个球体里,宇宙网是最大尺度的结构。

再往外呢？可观测宇宙之外是什么？老实说，不知道，那里的光还没传到这里，也可能永远传不过来，因为宇宙在膨胀，远方的空间退行的速度已经超过了光速，这不是说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说那个区域跟我们在物理上切断了联系，宇宙的实际大小很可能远远大于可观测宇宙，甚至可能是无限的，如果是无限的，那星系的数量也就是无限的——这个结论有点让人头皮发麻,但目前的观测数据确实不排斥这个可能性。

我们为什么关心这个

说一个我自己的感受，有时候加班到很晚，开车回家，等红灯的时候从挡风玻璃看出去，天上就那么稀稀拉拉几颗星，我知道那些光点是银河系里的邻居，我知道银河系外面还有两千亿个同类，我知道它们正跟着宇宙膨胀加速远离，然后绿灯亮了，我踩油门回家,脑子里还残留着一种奇怪的错位感。

知道这些东西，并不会让你的工资变高，也不会让堵车变少，但它会悄悄改变你看待日常烦恼的尺度，白天那些让你焦头烂额的事情，放在“两千亿个星系”这个背景板前面，突然就显得矮了一截，不是说不重要，只是说,你的世界可以比你想象的稍微大那么一点点。

我儿子到现在还是说不清楚“银河系”这三个字，但他已经知道天上那些小亮点里藏着好多好多别的“河”，有天他画画，在纸的上方涂了一大片蓝色，下面画了我们的房子，他指着那片蓝色说：“这是很多很多银大河。”我觉得他说得比我准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