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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球上想起银河系漫游指南第三章

五年前我在旧书店捡到一本二手书

那天傍晚下着小雨,书店里有一股发霉纸页混着旧木头的气味,我蹲在科幻那一排书架的最底层,手指划过一排破破烂烂的平装书,突然看到一本封面画着绿色小怪物的《银河系漫游指南》,五块钱,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掏钱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不是嫌贵,是那本书实在太破了,封底缺了一个角,书脊裂开的地方能看见装订线,但我还是买了,回家翻到第三章的时候,我靠在沙发上笑了好一阵子,后来干脆坐在地板上反复读了好几遍,那一章讲的是“无限非概率驱动”的原理,准确地说,是讲一群脑子有问题的科学家怎么琢磨出这个原理的。

我很喜欢那一章,不是因为里面的科学设定有多炫酷,而是道格拉斯·亚当斯用一种特别认真的语气在胡扯,那种语气让我觉得,原来宇宙本身也没那么严肃

在地球上想起银河系漫游指南第三章

所以第三章到底讲了什么

如果你没读过这本书,或者读过但忘得差不多了,我简单说一下第三章的核心内容,不过说实话,“简单说”这三个字用在亚当斯身上有点不公平,因为他写的东西根本没办法提炼成要点,但我还是试试。

第三章正式引入了“无限非概率驱动”这个概念,故事里说,这个驱动方式是银河系历史上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它的工作原理是:让飞船在宇宙中同时存在于所有可能的位置,然后你从中选一个你真正想去的地方,按照书里的说法,这个想法最初是在一个破烂的酒吧里被一群科学家讨论出来的,他们当时喝得醉醺醺的,其中一个人顺手把一颗花生扔到半空中,突然灵光一闪,意识到如果你能计算出花生在量子层面上同时处于所有可能位置的概率,那么理论上你也可以让一艘飞船做同样的事情。

亚当斯紧接着就告诉你,这个理论的数学推导太复杂了,复杂到连推导它的人自己也说不清楚,更妙的是,他在这一章里埋了一个非常经典的逻辑陷阱:制造无限非概率驱动器的关键在于,你需要先搞清楚“概率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个问题听起来很简单,但你仔细想想——我们平时说“这件事发生的概率是百分之三”,这个“百分之三”到底是什么东西?它是真实存在于世界上的某种物理量,还是纯粹是人类脑子里的一个数学工具?

亚当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借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之口说了一句大意是“别想太多,想太多就会头疼”的话,然后整个实验室就开始全力研发这个驱动器了,读到这儿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这根本不是在讲科幻设定,这是在讲人类搞科研的真实状态——先有一个听上去很疯的想法,然后在谁也搞不懂原理的情况下硬着头皮把它做出来,最后发现它居然能用,再回头给它编一套说得通的理论。

那个“概率”问题我后来想了很久

说句实话,读完第三章的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个问题:概率到底是什么?

我大学学的是工科,概率论考了七十八分,不算高也不算低,但说实话,我考试的时候只是在套公式,从来没认真想过“概率”这个东西本身的本体论地位,亚当斯的第三章用一种很荒诞的方式把这个问题捅到了我面前,他不是在给你讲物理学知识,他是在用玩笑的口吻让你意识到一件事:我们每天都在说“可能”“不可能”“大概率”“小概率”,但我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后来我查了一些书,物理学家们在量子力学诞生之后确实为“概率”这个问题吵过很多年,爱因斯坦坚持认为“上帝不掷骰子”,意思是大自然骨子里应该是确定的,概率的出现只是因为我们的理论还不够完备,但玻尔那派人认为概率可能就是世界最底层的真实面貌,宇宙本身就是随机地运作的,这个争论到现在都没完全结束,只是大部分人已经懒得吵了。

亚当斯用一种特别讨巧的方式跳过了整个争论,他的做法是:既然你们物理学家自己都搞不清楚,那我就干脆把它变成一个笑话。无限非概率驱动之所以“无限”,就是因为它把所有概率——不管多小——都变成了现实,一秒钟之后,飞船既在银河系的中心,也在你家后院,也在宇宙的边缘,也在一个你从来没听说过的维度里,然后在下一瞬间,你可以选择其中一个位置作为你的真实位置。

我第一次读到这里的时候笑得不行,因为它的逻辑内核其实是:既然解释不清,那就干脆走到极端,这招太聪明了。

在地球上想起银河系漫游指南第三章

第三章真正的妙处在于叙述方式

如果只是有一个好玩的科幻点子,第三章不会让我记这么多年,它真正厉害的地方是亚当斯的叙述语气

整章读下来,你会觉得讲故事的人坐在你对面,端着一杯啤酒,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跟你讲一件荒谬绝伦的事情,但他的表情特别正经,他会跟你说“无限非概率驱动的理论依据是量子力学的一个非常冷门的分支”,然后马上补一句“那个分支冷门到全银河系只有三个人懂,而且这三个人还经常记错公式”,这种先抬高再一脚踹下来的写法,让整章有一种独特的节奏感。

还有一个细节特别值得说,第三章里有一大段是描写银河系政府对待这个新发明的态度,按照常理,任何一个政府听说有一种能把飞船瞬间送到宇宙任何角落的技术,第一反应应该是紧张、兴奋、戒备,或者立刻想把它军事化,但亚当斯描写的银河系政府完全不是这样,他们的反应是一种官僚主义的疲惫感,官员们讨论了半天,最后达成的共识是:“这玩意儿听起来太麻烦了,咱们先把它归档,等有人投诉再说。”

我当时看到这儿,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不就是所有大型组织面对新技术的真实态度吗?大部分时候,真正阻碍进步的并不是反对者,而是那些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行政人员,亚当斯用一种漫不经心的方式戳破了一个挺深刻的组织行为学真相,而且他戳完之后立刻跳到下一个笑话,根本不给你时间反应,等你翻到第四页的时候才突然回过味儿来:“诶,刚才那句话是不是在讽刺什么东西?”

那一章的结构其实很讲究

我后来重读的时候专门梳理了一下第三章的结构,发现亚当斯虽然写得散,但骨子里是有一套逻辑的,下面这个表大概能概括第三章的推进方式:

段落功能 语气转换
引子 提出无限非概率驱动的概念 假装严肃的科学口吻
回溯 一群醉醺醺的科学家在酒吧里想出了这个点子 荒诞化的历史叙述
理论解释 用量子力学的语言包装这个点子 假装逻辑严密,实则漏洞百出
政府反应 官僚机构的敷衍态度 讽刺感拉满,但语调平静
收尾 实验室里的人决定先不管原理,直接试着造一个出来 回到轻松,带着一点“管他呢”的洒脱

你看,这个结构其实很像一篇正经的科普文章,但每一步都在往里面掺笑话,这种手法在幽默写作里有一个专门的术语叫“deadpan”,中文大概可以翻译成“冷面滑稽”,就是讲笑话的人自己完全不笑,用最正常的语气说最离谱的话,亚当斯把冷面滑稽用在了科幻设定上,效果出奇地好。

后来我发现第三章还有一个隐藏的价值

那本二手书我后来借给了一个朋友,他弄丢了,我也没让他赔,五块钱的事情,但第三章的内容我一直记着,隔一段时间就会想起来。

2020年疫情刚开始那阵子,我在家闷了两个月,那段时间我经常想起无限非概率驱动的那个设定——飞船同时存在于所有地方,我突然觉得这个想法一点都不科幻,反而特别像我当时的精神状态,身体被困在四十平米的出租屋里,但脑子同时在很多地方飘着:一会儿回到老家的饭桌上,一会儿跑到还没封城时候的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一会儿又跳到完全没去过的海边,一个人闷在房间里,但脑子里从来没有停止过在各个时空之间跳跃。

我的脑子不是无限非概率驱动器,我没有真的同时存在于所有地方,但那种感觉是相通的——物理空间被限制住之后,意识会自己找出路,亚当斯用一个滑稽的技术设定,无意中描述了一种非常真实的人类体验。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有些书能陪你很久,不是因为它教会了你什么知识,而是它在你的生活里不断找到新的对应点,五年前我读第三章,只觉得好笑,困在家里那段日子想起第三章,觉得它讲的其实是一种摆脱困境的想象力,现在再想,又觉得那些科学家在破烂酒吧里醉醺醺地讨论宇宙真理的场景,跟普通人半夜睡不着觉刷手机、脑子里冒出各种奇奇怪怪念头的状态也没什么区别。

说到底,第三章问的那个问题——“概率到底是什么”——可能永远没有标准答案,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愿意花时间去想这个问题,愿意在琐碎的日子里突然停下来琢磨一下宇宙的运转方式,这种冲动本身就已经很珍贵了。

那本弄丢的二手书,前阵子我又买了一本新的,封面上还是那个绿色的丑丑的小怪物,我翻到第三章,确认了一下,那群科学家在酒吧里扔出去的那颗花生,原文里确实是花生,不是坚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在意这个细节。

在地球上想起银河系漫游指南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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