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里克曼差点因为惊爆银河系这个翻译跟我翻脸
事情是这样的,前两天我窝在沙发里重温《银河追缉令》(Galaxy Quest),演到艾伦·里克曼顶着他那颗被塑胶头套勒得发际线后移的脑袋,一脸生无可恋地说出那句经典台词的时候,我老婆从厨房探出头问:“这什么片?”我想都没想就回了一句:“《惊爆银河系》。”说完我自己愣住了——我明明看的是《银河追缉令》,嘴里蹦出来的却是另一个名字。
这不是翻译事故,这是一桩悬案,九十年代末到两千年初,盗版VCD和早期字幕组野蛮生长的年代,同一部电影有两三个中文译名根本不叫事儿,但“惊爆银河系”这个名字实在太魔性了,魔性到二十年后的今天我还会下意识说出口,我甚至怀疑,如果艾伦·里克曼本人知道这个译名,他一定会用斯内普教授那种缓慢的、像是每个音节都蘸了毒药的语速说:“显然……有人把标题部的预算拿去买甜甜圈了。”
译名这东西,玄学大于学问
电影的原名Galaxy Quest直译过来就是“银河探索”或者“银河追寻”,规规矩矩,跟剧情也贴切——讲的正是一群过气科幻剧演员被外星人当成真的太空英雄请去拯救宇宙的故事,港译叫《银河追缉令》,带了点警匪片的烟火气;台译《惊爆银河系》则像是有人在打字机上随手敲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散发着九十年代录像厅门口海报的油墨味。
我花了半个下午翻了翻手头的资料,根据1999年12月刊的《电影评介》杂志,该片引进国内院线时的正式片名其实是《银河追缉令》,但与此同时,盗版市场上流通的VCD封面赫然印着《惊爆银河系》,另一本同年出版的《科幻世界》增刊里,影评人张小北写这篇稿子的时候用的也是《惊爆银河系》,你看,连专业杂志都被带跑了。
| 译名 | 出处 | 味道 |
| Galaxy Quest | 英文原片名 | 正经、有太空感 |
| 银河追缉令 | 大陆院线/港译 | 动作片既视感 |
| 惊爆银河系 | 台译/盗版市场 | B级片狂欢气质 |
| 银河探索 | 早期字幕组 | 老实人直译 |
说实话,“惊爆银河系”这个翻译放在翻译课上肯定要被老师拿出来当反面教材——它把原片名里那股自嘲的、冷幽默的调调全炸没了,换成了一种热辣的、恨不得在标题里塞三个感叹号的气势,但奇怪的是,这个名字意外地契合了电影里那部剧中剧的气质,片子里艾伦·里克曼扮演的亚历山大·戴恩,不就是在一个叫《银河追缉令》的低成本科幻剧里演了个外星人科学家吗?那个剧本身就像叫“惊爆银河系”的东西——浮夸、过火、但观众爱看。
那个戴着头套骂娘的男人
说到艾伦·里克曼,他在片中的角色设定妙就妙在一个演莎剧出身的英国学院派演员,被迫套上橡胶外星人头套,日复一日念着“以格拉布纳之锤的名义”这种鬼台词,这不是虚构,这几乎就是里克曼本人的镜像——他在拍《虎胆龙威》之前是皇家莎士比亚剧团的正经舞台剧演员,演过《危险关系》里的浪荡子,一口标准RP音能让伦敦戏剧评论圈集体起立鼓掌,然后好莱坞找上他,让他演了个德国恐怖分子。
《银河追缉令》里最让我每次看都绷不住的一幕,是戴恩的演员同事们试图安慰他,说“至少你演的是一个角色”,他转过头,用一种被背叛了八百次的眼神看着对方,说:“我演的是一个外星人,一个脑袋像章鱼、说话像哮喘发作的外星人,我在RSC演过马尔科姆,演过理查三世……”后半句没说出口但谁都听得懂:我他妈怎么沦落到这一步的。
一句台词和一场漫长的和解
但这部电影厉害的地方在于,它没让这个角色一直苦大仇深下去,片尾大战前夕,戴恩的队友兼多年损友杰森(蒂姆·艾伦演的)跑来跟他谈心,说出了本片最动人的一句台词——也是无数剧迷看到这里会鼻子一酸的那句。
杰森说的大意是:“我知道你讨厌这个角色,恨透了这套戏服,但有一个人,一个快要死掉的孩子,他最后跟我说的话是‘告诉戴恩博士,他是我的英雄’。”
就是这一刻,里克曼的表情变化堪称教科书——先是茫然,然后是某种被击中的脆弱,最后变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点头,没有什么痛哭流涕的幡然醒悟,就是一个中年人终于跟自己的拧巴和解了的那种沉默。
我总觉得艾伦·里克曼本人可能也有过类似的时刻,他在2015年出版的个人日记集《疯狂与深情》(Madly, Deeply)里提到过,早期他对好莱坞商业片抱有一种复杂的抗拒心理,但后来逐渐明白,那些被学院派嗤之以鼻的“娱乐产品”,可能恰恰是某个观众生命里唯一的光,他在2009年的一则日记里写道:“一个女孩写信告诉我,她父亲去世那周,是靠反复看《银河追缉令》才撑过来的,我再也不抱怨头套了。”
为什么二十五年后我们还在聊这片
《银河追缉令》上映是1999年12月,距今二十五年多了,一个拿《星际迷航》粉丝文化开涮的喜剧片,按理说早该过时了,但打开任何视频网站的评论区,你会看到源源不断的新留言,很多来自根本没看过原版《星际迷航》的年轻观众。
他们为什么买账?我的猜测是,这电影表面上笑话的是科幻剧和宅男粉丝,骨子里却在讲每一个普通人都懂的事情——你花了大半辈子做着一份你觉得配不上你的工作,你觉得自己本该是哈姆雷特,结果成了橡胶头套外星人,然后某一天你突然发现,那份你觉得丢人的工作,竟然真的帮到了某个人。
艾伦·里克曼2016年去世的时候,社交媒体上铺天盖地都是斯内普教授的剧照和蜡烛emoji,但如果你仔细看,总有一小撮人会贴出他在《银河追缉令》里的截图——戴着头套、翻着白眼、一脸“让我死”的表情,那可能是他最不像“演员艾伦·里克曼”的时刻,却也是最像普通人的时刻。
对了,说回“惊爆银河系”这个译名,我后来想明白了,我为什么老是改不过口,因为这个名字虽然俗,但它身上带着那个年代的体温——录像带转手无数次磨出的划痕、电视机显像管发出的微弱嗡鸣、还有周末晚上跟发小挤在沙发上吃虾条喝健力宝的廉价快乐,换一个正经译名,这些记忆就没了附着的地方。
艾伦·里克曼估计不会原谅这个译名,但我觉得,戴恩博士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