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另一半银河系
昨晚在阳台晾衣服,抬头看见一条淡淡的星带横过天空,忽然想通一件事——我们总说银河系是“我们的”,但其实,我连它的一半都没见过,地球挡着另一半,光污染吃掉一大片,肉眼能辨认的恒星两千来颗,放在千亿颗的基数里,连零头都算不上。
这种“只看得见一半”的感觉,其实挺熟悉的,就像你永远只能看到月球的正面,永远猜不透猫在窗台上发呆时想什么,永远没办法同时经历二十岁和四十岁的人生,另一半银河系不是躲在银心后面那堆恒星,而是所有你明知道存在、却永远触碰不到的东西。
银盘背面的居民
天文学家早就确认了银河系的结构:一个棒旋星系,直径大约十万光年,太阳待在猎户座旋臂上,离银心差不多两万六千光年,从我们的位置看过去,银心方向在射手座附近,整个银盘把天空劈成两半,我们看得见的那一半,叫“本侧银盘”;另一半,隔着浓密的星际尘埃和银核,光学望远镜根本打不透。
| 能看到的部分 | 猎户旋臂、英仙旋臂的近端、银心隆起的一角 |
| 看不到的部分 | 远侧旋臂、银心的另一面、银河系的远端边缘 |
| 看不了的原因 | 星际尘埃消光、银核遮挡、地球所处位置限制 |
不过最近二三十年,射电天文学和红外波段帮了大忙,气体云的红外辐射能穿过尘埃,射电波更是几乎不受阻挡,靠这些“透视眼”,科学家慢慢拼出了银河系远侧的结构,2019年,有一组天文学家通过甚长基线干涉测量,第一次直接测出了银河系远侧一个恒星形成区的距离——那份研究发表在《科学》杂志上,读得我坐在沙发上愣了好久,那感觉就像你从小到大只能从镜子看自己的脸,突然有人递过来一张背面拍的相片。
另一半不只是天文学的事
其实这个“另一半银盘”的意象,细想起来到处都是,朋友和你聊起同一段往事,他记住的细节跟你完全不同——你们共享了一段经历,却各自拥有它的一半,父母年轻时是什么样的人,你哪怕听过一百遍故事,也永远没法真正回到那个时空去看见他们,甚至你自己,二十岁的你和四十岁的你,互相都是“另一半银河系”,知道存在,却隔着不可穿越的距离。
日本有个词叫「見えないもの」,指的不是不存在的东西,而是那些确凿存在但我们无法看见的事物,隔壁房间的对话、枕边人正在做的梦、宇宙中每秒钟穿过你身体的万亿个中微子——它们全都在那里,可你一丝也察觉不到。
为什么要想象看不见的东西
理查德·费曼讲过一段话,大意是:认识一朵花最好的方式,不是把它拆开,而是在知道它的结构之后,仍然觉得它美,我觉得“另一半银河系”也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你知道银心那边有无数恒星在绕转,知道远侧旋臂上可能也有行星、也有重元素、也可能有谁在看着他们那一半天空发呆——你知道这些,但永远看不见,而恰恰是这种“知道”,比“看见”更让人踏实。
顺便记一笔
前阵子读到一篇文献,叫《The Far Side of the Milky Way》,里面提到利用甲醇脉泽测距的方法,正在把银河系远侧的地图一点一点画出来,研究人员那种小心翼翼的措辞让我特别感动,他们说“我们有理由相信”,而不是“我们证明了”,面对另一半看不见的银河,保持这种「不完全确定」的诚实,挺酷的。
晾完衣服回到屋里,手机屏幕亮着,天气预报说凌晨三点云量会散,我想了想,决定不设闹钟,银河的那一半就让它待在那边吧,有时候知道它在那里,就已经是很好的事情了。